夜风从殿门灌进来,把两排火把吹得齐齐一矮。
帝辛立在丹墀上,衣袍下摆还没理好。殿前青砖上,一队商兵的旗子倒着,没人敢扶。闻仲按着雌雄双鞭站在阶下,白发被风吹乱,指尖始终没松开。可帝辛的目光只钉在后宫那一点灯火上。
脑中机械音沉响:
【圣人杀机来源锁定——轩辕坟妖气,正往王宫来。】
帝辛抬步下阶。宫门方向,一名小内监连滚带爬扑过来,跪得摇晃:“大、大王!宫门外来了一顶红轿子,说是冀州侯苏护送女入宫——”
“苏护。”帝辛脚步没停,“哪个苏护?”
“冀州侯苏护,送的是他女儿苏妲己,奉旨……”
内监自己也说不清,哪里来的旨。
宫门外,一顶朱漆大轿静静搁着,四角挂铜铃,夜风一过,叮当作响。抬轿的四个青袍汉子垂着头,看不清脸。轿旁两名宫里拨出去的老嬷嬷,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。
黄飞虎按刀站在轿前三步,浑身绷得像一张弓。见帝辛出来,他压着嗓子:“大王,这轿子路数不对。守门军士说半个时辰前宫道上还没人,一转头,它就搁这儿了。”
“孔宣呢?”
“镇国将军已至宫墙,未曾露面。”黄飞虎一顿,“他说他闻见一股味,自化形以来头一回闻见。”
帝辛知道孔宣闻见了什么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轿十步处。风正好从轿那边吹过来——一股极淡的香。不是脂粉,不是熏香。是草木腐烂之后被人拿刀子刮净、又撒上一层蜜的味道。
系统又响:
【检测到轩辕坟三妖之一。千年狐妖,身上贴有圣人符箓,气息遮蔽九成。】
帝辛没答。他在看那顶轿帘。红帘垂得整整齐齐,一丝褶都没有。轿里没有人声,没有喘气,安静得不像坐了个人。
死寂里,帘子从里面被挑开一角。
先出来的是一只手。白、细,指甲染着淡红,指腹搭在轿框上,指尖轻轻一收。然后是一张脸。
帝辛见过不少美人,知道绝色两个字怎么写。可帘后这张脸露出来那刻,他还是觉得四周的光暗了一瞬。眉如远山,眼如秋水,唇微微朝上,像含着一句没说完的话。她一抬眼,正撞见阶前的帝辛,整个人顿了一下。
“大王……”
那声音软得像一根丝线,从耳朵钻进去,缠到心口。她屈膝要跪,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。
“妾,冀州苏护之女妲己,奉召入宫。”
她说“妾”的时候眼睛垂着。眼垂着,可眼角那一点余光,一直落在帝辛脸上。
帝辛没有让她起来。
他能看见那层薄薄的、贴在魂魄上的符箓,像一张盖在兽身上的纸。纸下是什么,他清楚——一头千年狐妖,被圣人从轩辕坟里叫出来,洗净,送到朝歌宫门前。按封神旧本,这只狐狸要在他的宫里待上十几年,剜了比干的心,割了商容的舌,逼反黄飞虎,亲手把大商六百年烧成一块黑炭。
帝辛的手指动了动。手边没剑,剑还在殿里。但以他此刻的境界,隔着十步拧断一只狐妖的脖子,比掰断一根柴难不了多少。
系统贴着耳根:
【请宿主择一——】
【一:握住她手腕,当众撕下掩息符,让人皇的火光照出圣人暗桩。】
【二:接她入宫,收下山河社稷图残卷,把女娲的明棋握在掌心。】
【三:抬手格杀,以人皇之名逼女娲现真身。】
【四:许她一个封神榜上的名位,把仇敌变成自己的刀。】
帝辛眯了眯眼。
杀掉这只狐狸,确能死一只狐狸。可女娲手里的大妖不止一窝,轩辕坟也不止一穴。今天杀个看得见的,明天放出一百个看不见的,拿什么去数?
留下。把圣人喂进嘴里的毒,搁在舌头上含着。可含着,就得让满宫的人都知道——这毒是谁下的,谁喂的,谁在朝歌宫门前点了这一盏灯。
妲己还跪着。膝盖离地不到一寸,仿佛随时被夜风吹散。
“大王……”她又唤了一声,比刚才更软,软里带着一点探路的意思,像一根指尖伸进火里,看它烫不烫。
帝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看见她眼角的余光,看见她袖口没藏好的一角黄纸,看见她跪着的膝盖里绷着的那股劲。
“抬起头。”
妲己抬起了头。
就在她抬头的一瞬——她嘴唇动了。没有出声。可帝辛脑海里清清楚楚响起一行字,不再是那软调子,又冷又平,像石头压在冰上:
“娘娘让妾身带一句话——人皇砸了庙,不问一声就掀了桌。娘娘问你,当真要挡在成汤的坟头上吗?”
风停了。满宫火把同时往下一伏,像被谁按了一把。黄飞虎的刀铮地出鞘半寸。宫墙那头的五色光华一闪,又灭了。
帝辛站在阶上,看着两尺之下这个女人。她抬着头,眼底那点虚假的媚色褪了,露出真正的东西——不是顺,是等着看他怎么死的兴味。
妲己跪着的膝盖又低了半寸。
那截黄纸,从她袖口滑出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