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那线光一寸一寸撑开。
萧四无的飞刀已悬在指间。白愁飞跨进门来,袍角沾着白灰,指间捏一封红笺,笺角烫金四个字——清风楼帖。
「秋归鸿摆的局。」白愁飞把红笺拍在灯下,「请的是无罪坊主,落款盖拂尘印。」
墨迹鲜红。杨柒只看一眼,指腹按上去——湿的。
「内鬼。」萧四无说。
「先去吃饭。」杨柒把红笺折进袖里。
清风楼在西街第三进。三层,青纱罩灯,连廊垂鹅黄穗子。杨柒上楼时木板咯吱两声。席上已坐七人,他认得三个:城东盐行的胡掌柜、金风细雨楼外帐管事、六扇门退职的罗捕头。
主位那人灰袍,须发花白,膝上横一柄拂尘。乌木柄,尾端缺一角。
秋归鸿。
杨柒落座,董天宝立在他身后,手插在袖里。
「今日这席,原该请幽天宫宫主来坐。」秋归鸿没绕弯子。
满席筷子都停了。胡掌柜脸白得像纸。
杨柒夹一块酱肘,慢慢嚼:「秋先生说的是哪个幽天宫?」
「南渝县的。」拂尘轻摆,「六扇门贴过悬赏的那一个。楼主,你的画影图形,到现在还没撕干净。」
「撕不撕,看风。」
「风大。」秋归鸿把拂尘横在桌面,声音压得极平,「南渝县那点水花,只淹得死一个师爷。可大南山十二寨,三十六个山头,一万八千条刀口,全归白银天一人管。他今日也在座上——楼主没瞧见?」
席尾一张椅子动了。
黑裘银边,腰间挂一串骨牌。年纪不到四十,脸白,眼窝深,一笑露牙。
白银天。
他没看杨柒,抬手拍了拍身边立着的人。
红衣。林平之。
杨柒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,很轻。
「幽天宫红衣使,辟邪剑法。」白银天把一块铜牌推过去,「自今日起,是我大南山总寨的护法。林兄弟,接了牌,就是我白银天的兄弟。」
林平之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勾着袖口。满席静得能听见青纱灯芯爆响。
杨柒低头喝汤。汤面浮着一层油花,晃来晃去。他看见林平之的鞋尖往里侧转了半寸——不是要动手,是在忍。
林平之接了。铜牌揣进怀里,脆响一声。
白银天大笑,举杯。
秋归鸿又添一句:「楼主,别只盯着那块铜牌。净衣使背后那位,是宗师。三年前藏云岭下,他一拂尘抽断七丈石桥,人脸都没露过。要动大南山,先掂量掂量那柄拂尘。」
杨柒「嗯」了一声,放下碗,擦手。
「菜不错。」他说,「账,白副楼主结。」
下楼时董天宝低声道:「宫主,他这席,是当众给咱套笼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杨柒掀开轿帘,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盏青纱灯,「他套得越响,听见的人越多。」
夜半。无罪坊底下的石室,只杨柒、白愁飞、萧四无三人。
白愁飞把暗图摊在石案上,四角压了铜锭。图上三条朱砂线。
第一条通赤星阁——白银天发家的十二寨老巢,藏着私库、铁作坊,还有三十六山头的名册。
第二条通藏云岭底,宗师秘境。图上只有一笔墨:桥断人不见。
第三条最短,从南渝县一路描到京城,尽头一枚墨点:净衣使。
「三条路,一条比一条长。」白愁飞指着赤星阁,「先断白银天的钱。钱一断,十二寨就是三十六个空寨子。林平之在里头,才有活路。」
萧四无摇头:「净衣使那支笔,已经按到我们石室桌上了。先杀内鬼。」
杨柒没说话。他把那张湿墨纸笺取出,放在暗图上。
湿印的位置,正好压住第三条线的尽头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把纸笺掀开。
暗图那一角,早被人用同样的墨,画了一枚拂尘。
墨还没干。
石室第三盏灯,「啪」地灭了。
杨柒抬头。三层石室入口,那道只有五个人知道的暗门虚掩着——缝里一线光,刚刚收拢。
门外有脚步,极轻,三步一停,正往上走。
杨柒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刀出鞘半寸,无声。
他指腹上还沾着那枚拂尘的湿墨。黑的,凉的。
谁把墨带进这间石室,谁就在那五个名字里。
而那个人,刚刚从这儿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