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:47。程东把最后一根烟摁进凉透的泡面桶,手机亮着一条未读短信——柳如烟一个月前发的「我们分手吧」,他没点开,也不敢点开。方案改到第八遍,眼皮撑不住,额头抵住手臂,心里念着就眯五分钟。
再睁眼,腥气灌进鼻腔。泥土、血、烧焦的糊味,还有金属撞击的闷响和野兽嘶吼。他趴在湿泥上,抬头看见一头牛头人身的怪物,比他高两个头,肌肉鼓得像石头,红眼睛找不见瞳孔,举着一把豁口斧头劈下来。
他翻身滚开,爬起来就跑。七八步后,背后风压骤至,肩胛骨钻心地疼,眼前一黑。晕过去前,手乱抓了一把。
「咚!」
程东弹坐起来,椅子撞在文件柜上,整层楼嗡嗡响。冷汗湿透衬衫,心跳擂鼓。显示器上是00:04。
桌面干干净净,只剩泡面桶和烟灰缸,笔和方案纸全没了。右手心里却攥着一串兽牙项链:粗糙皮绳打了死结,七颗牙大小不一,最大的拇指粗、牙尖磨平,最小的指甲盖大、缺了一角,膻味混着汗酸直往鼻子里钻。
不是梦。他反复开关抽屉三次,确认项链还在,抱头低骂了一声。
后半夜没合眼,抽了半包烟,满脑子都是那双没有瞳孔的红眼。天亮他想骗自己是加班出了幻觉,指尖残留的腥味不肯配合。
程东是被人坑进泥里的。李浩,他最好的朋友,说合伙接私单稳赚,他把存款、信用卡、房抵贷凑到五百八十万全砸进去。李浩卷款消失,留他一个人面对催债。
房东的催租消息攒了十几条,他一条没敢点开。开会走神,被领导当众骂。刚回工位,陌生号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,程东手一抖,把手机扔进抽屉。
那天他在工位上坐到深夜。
抽屉深处摸出兽牙项链,又翻出美工刀和尼龙绳,塞进斜挎包。既然那边的东西能带回来——兽牙,或者别的什么,都是钱。这一步是险棋,可坐在办公室等债主堵门,也是死路。
23:58。烟摁灭,手指在抖。23:59。他拉紧包带,攥住项链,闭眼。秒针走完最后一格。
——
腐叶、青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程东睁眼。树冠在头顶撑开,碎光从叶缝漏下来,脚下的落叶松软。他攥紧美工刀,先摸自己的手脚——完好。四周死静,静里浮着一声低沉的呼吸。
他缓缓转头。
五十步外的灌木丛里,一双竖瞳正盯着他。那东西半蹲着,鳞片在斑驳光里泛着暗青,指爪又细又长。它低着头,一颗一颗拨弄着手里的东西——一串兽牙项链。皮绳的死结、七颗牙的排列、最大的那颗磨平了牙尖、最小的缺了一角。
和程东口袋里那串,分毫不差。
它没有扑过来,也没看他,只是把牙一颗颗摸过去,像在数,又像在认。程东把呼吸压到最低,美工刀的塑料柄被掌心攥得发黏。
那东西的指爪停在那颗缺角的牙上。
它勾住牙尖,轻轻一转——
咔嗒。声音很闷,很轻,却让程东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那是他和兽牙项链待了一整夜才听熟的声音。可他从来没敢转那颗缺牙,也从没想过它能转。
那东西的竖瞳缓慢移向程东的方向。它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串短促嘶哑的音节,像在问他什么。
风停了。树叶不落。
程东口袋里的那串项链,隔着布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