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主两米来高,裹腥臭皮甲,脸上横一道旧疤。油灯的光扫过一格一格木笼,最后落在瑟琳身上。
“精灵,”他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明早送矿坑。”
瑟琳低着头,没应声。营主盯了半晌,走了。油灯的光一寸寸退开,脚步重新变远。
瑟琳这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明早,”她说,“就是今夜。”
后半夜,换班的看守喝过掺水的麦酒,靠着木桩打盹。程东从鞋垫底下抽出一罐防狼喷雾——现实里带来的,藏了三天。笼门的藤绳早被瑟琳用兽牙磨断大半,他一拽就开。
他绕到看守背后,连按四下。惨叫声刚起就变成呛咳,两个壮汉捂着脸在泥地上打滚。
瑟琳摸到钥匙,开锁,抄起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“走。”
营寨西面是坡地,坡下黑压压的林子。两人跑不到百步,身后号角炸开,火把连成一条线追出来。
瑟琳忽然停住,把脖子上那块黑铁牌塞进他手里——巴掌大,边缘刻着看不懂的纹路,背面一个倒三角凹槽。
“这东西比我的命值钱。”她说,“你往东,贴溪走,别回头。”
程东刚要开口,她已经转身,朝坡下吹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,同时把木棍抛出去,砸得灌木哗啦响。
火把立刻追着她去了。
程东攥紧铁牌,一头扎进东边林子。犬吠、呼喝越来越远,也越来越乱。他跑到腿软,扶着一棵老树喘气,抬手想把铁牌塞进内袋。
指尖碰到树皮的一瞬,刺痛从手背炸开。
一条巴掌长、通体赤红的蜈蚣正从手背上爬走。手背迅速肿起,一道红线沿小臂直逼心口。
程东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气音。他跪下去,脸贴在腐叶上,眼前发黑。最后一个念头:铁牌,攥住。
日光灯白得刺眼。
程东猛地从办公椅上弹起来,摊开手掌——黑铁牌还在,沉甸甸的,凉。背面倒三角凹槽里,嵌着一粒灰白小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未接来电,尾号四个8,那西装男。紧跟一条短信,六个字:三天,还剩两天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又翻回来,点开购票软件,订了早上七点四十回老家的车票。领导电话响一声就接。
“辞职。项目我交接,工资结到今天。”
对面骂了两句,他挂了,把黑铁牌和兽牙项链一起塞进公文包。
车晃了六个钟头。老家在下雨,泥巴路一脚拔不出鞋。那栋两层小楼只剩黑骨架,焦木横地,两年没人动。
程东蹲进废墟,拨开厚灰。灶房烧得最狠,连灶砖都裂了。可客厅朝西那面墙几乎没怎么过火——墙皮白净净贴着,跟他两年前回来收骨灰时一样。
火不会自己绕开一面墙。
他抄起铁锹铲墙皮,里面是空的。撬开砖,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,烧得乌黑,锁扣完好。盒子里躺着一枚方孔古币,边缘一圈看不懂的纹路——和瑟琳那块黑铁牌上刻的,一模一样。
程东的手抖起来。父亲生前那句话又响起来:家里的东西,谁都别给。
他在废墟里坐到天黑,才起身。
零点。程东躺回老家的硬板床,把古币和黑铁牌一起按在胸口,闭上眼。
腐叶的腥气,没来。
来的是铁锈、松脂和石头的味道。
他睁眼——脚下是打磨过的青石,头顶是极高极远的石拱,几百支松脂火把把大殿照得发红。两侧站着一圈矮人,胡子编成辫,手按斧柄,没人说话。
正前方,一块黑岩凿成的王座上,坐着个只到他腰高、肩膀宽得吓人的矮人。
铁穹。
矮人王动了下鼻子,像在闻什么,然后目光钉在程东攥着铁牌的右手上。
“精灵的气味。”他说,“还有……”
他忽然从王座上跳下来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那块牌子——”
程东下意识握紧。铁穹在他三步外站定,盯着牌面,胡子根根竖起。
“这纹路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低得像地底的闷雷,“你从哪——”
殿侧阴影里,有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火把的光扫过去,照清半张脸。
程东的手一松。那枚方孔古币当啷一声,掉在青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