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压着罗刹海的天际线翻滚，粗如巨蟒的闪电在云中游走。霜月四蹄几乎不沾地，雪色皮毛被血和泥浆糊住。背上的男人披散长发，破碎衣袍下皮肉翻卷，伤口深可见骨，可他怀里那只襁褓护得严严实实，婴儿露出半张小脸，在雷声里睡得正香。
“灵主，前面没有路了。”霜月低声道。
百米断崖下，罗刹海黑浪翻涌，浪头撞碎在礁石上，白沫泛着幽蓝磷光。身后雷光已追到林梢，狮吼鹰唳混作一片，几十只雷鹫展开银翼俯冲，背上骑着五阶以上灵主，雷光把天地映成雪白。雷鹫背上的灵主没有立刻扑杀，他们在半空列阵，银雷在翼尖串联成网，把断崖上空封死。为首那人披着雷纹甲，声音冷得像从冰窟里捞出来：“半圣，交出圣婴，留你全尸。”
男人把长枪往地上一顿，崖石裂开蛛网：“雷鹫军团什么时候也学会抢孩子了？”
“西瀛洲的余孽，也配谈规矩？”那人抬手，雷网压下。
男人翻身下狼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。他搂住霜月的脖子，额头抵住它的额头：“霜月，我儿子就拜托你了。”
霜月蓝眼蓄满水光。它知道解契意味着什么，本命灵宠与灵主血脉相连，强行斩断，轻则折损修为，重则魂火熄灭。可它没有退路。它垂下头，前肢曲起，行了一个兽类最古老的礼：“誓死保护少主。”
男人把襁褓用灵力缚在霜月胸前，一把扯掉上身碎布。他胸前那幅巨狼兽纹亮起银光，巨大法阵在脚底张开，银纹旋转，裂开。他将手摁在霜月头顶，嘶吼：“解契！”
法阵剧烈震颤，猛然碎裂。男人喷出一大口鲜血，胸口兽纹被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取代。霜月双目含泪：“灵主！”
男人取出一柄长枪撑住身体，抹掉唇角血沫，从舌下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戒指，扳开霜月的嘴，按进它舌底：“若我死了，等他十六岁，把戒给他。别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名字。”
黑戒在霜月舌下像活物一样微微一跳。它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，像某种兽骨，又像一道锁。
“快走！”男人拔枪转身。
霜月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，带着襁褓跃下断崖。它脚下浮现阶梯状冰纹，落到海面时凝成一条窄路，朝罗刹海深处延伸。浪涛拍在冰路上，碎成漫天白屑。
身后，男人的笑声穿过雷声：“就让你们看看，什么叫做半圣！”
霜月没有回头。它听见满背蟒纹蜿蜒游走的嘶响，听见金色法阵在半空炸开，把雷鹫军团的银光生生压下去。一条百米长的雷纹翻天蟒从阵纹中跃出，张口吞掉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雷鹫。有声音惊恐地喊：“九阶！他的本命灵宠竟然突破到九阶了！”
然后所有声音都被雷光吞没。
霜月踏着冰路狂奔，四爪每次落下，冰面裂开一道纹，又在身后重新冻合。怀里的婴儿被颠得哼了一声，又睡过去。它不敢停，不敢回头，舌头底下那枚黑戒却越来越烫，烫得它口腔发麻，像含着一颗烧红的星。
罗刹海的浪越来越黑，冰路尽头出现一片灰蒙蒙的海岸线。霜月踏上海岸的刹那，黑戒猛地一跳，血腥气从舌根漫开。
它停下来，低头呕出黑戒。戒指落在沙地上，戒面浮出一个血色小字，笔画扭曲，却清晰可辨——“楚。”
远处，断崖方向的雷光终于熄灭。天地间只剩涛声和婴儿细细的呼吸。霜月用鼻尖碰了碰黑戒，血字骤然亮起，又暗下去，仿佛在等什么人。它抬起头，望向海岸线深处。那里有山，有村，有十二年前它亲手选定的退路。可黑戒里藏着的东西，远比一条退路更沉。那“楚”字下面，似乎还压着另一个字，被血光遮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