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的事,霜月只说了两句:「过路的散修,认错了人。」便再没开口。它左后腿多了道半尺长的伤口,血凝成黑痂,走路时藏得很小心。楚少野蹲在它身后看了很久,终究什么都没问——巨狼撒没撒谎,他认得出,可它不肯说的时候,谁也撬不开。
三天后,青乌镇晒谷场。
测灵石台四根石柱撑着半人高的青灰圆石,石心凹着一个拳头大的浅坑。日头刚过中天,场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,连屋顶上都蹲着人。这是青乌镇三年一次的觉醒仪式。
「楚清瑶——」报名的先生拉长了嗓。
少女提着裙角跳上石台,掌心按进浅坑。石柱上的符文一圈圈亮起,由赤转青,由青泛白,白得刺眼。一片巨大的羽影自光中展开,霓裳鸾鸟抖开尾羽,七色流光顺着翎尖淌下来,把半边晒谷场染成了黄昏色。
「三阶!」
人群先是死寂,随即炸开了锅。楚望山站在台下,笑得胡子都在抖。
「楚青鱼。」
青衣少女低着头走上去,石坑里浮起一汪温润的碧光,一条小臂长的翡翠竹叶青盘在她腕上,吐着信子,安静得像一件绣品。二阶。她抿着嘴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,朝台下的楚望山深深一鞠躬。
「楚少野。」
场子忽然静了静。有人压着嗓子说:「就是那个捡来的。」
楚少野没听见似的,一步步走上去。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短褂,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。手掌贴进石坑的刹那,整块测灵石猛地亮了——不是青色,不是白色,而是一片刺目的纯白,白得像雪,像月光下的冰原。
石柱上的符文跟不上,光顺着石台往下淌,爬过青砖,爬过地面,一丈、两丈、三丈……几名测灵师同时站了起来。
「通灵兽纯白,阵纹……阵纹漫台了!」何先生攥紧了册子,嘴唇哆嗦,「这是几阶的脉?」
光猛然收拢。石台上现出一团小小的白影。
一只狐狸。巴掌大,毛是极干净的雪白,只尾巴尖端缀着一星浅灰。它抖了抖耳朵,睁开眼——眼瞳是罕见的银红色,红得像浸了血。
一阶。
场子里安静了两息,然后哄笑像潮水一样掀起来。「废宠!一阶的废宠!」
「何先生,劳您再测一遍。」楚少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半场的笑声压了下去。
何先生看了他一眼,缓缓摇头:「测灵石,不会错。」
「我等了二十年,也没见过这样的阵纹配这样的兽。」他笔尖悬在册子上,迟迟不落,「从未见过。」
楚少野没恼。他把怀里的小狐狸往上托了托,让它贴紧自己的胸口。那些笑出声的脸,他一张一张记住了。
楚清瑶冲上来,眼睛都红了:「胡说!他的阵纹那么大——」
楚少野伸手拦住她。他蹲下身,把那只轻得不像活物的狐狸捧稳,掌心贴着它的背,那里烫得惊人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了另一颗更小的心跳。
小狐狸在他臂弯里抬起头,银红的眼瞳里极快地掠过一线异光,快得像错觉。
散场时,何先生收拢测灵石的残光,凑到镇长耳边,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。楚少野离得远,只抓住了三个字——「西瀛洲。」
镇长的脸刷地白了,扭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和三天前霜月回头看他时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