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鸦雀无声。
何先生收拢了测灵石上的残光,退到一旁。镇长擦了擦额角,嗓音发颤地念出两个名字——楚清瑶,楚青鱼。
楚清瑶的霓裳鸾鸟三阶显形时,测试场上空掠过一片流霞,连何先生都多看了两眼。楚青鱼的翡翠竹叶青只二阶,但她心性沉稳,十八岁前有望突破三阶,这在方圆百里已是难得。
“楚少野——无垢狐,一阶,未入流。”
念到这三个字,镇长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。院中数百道目光齐齐钉在角落那个瘦高少年身上。无垢狐伏在他脚边,灰扑扑的一团,尾巴垂着,像只没睡醒的野猫。
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楚少野脸上的表情没变。他弯腰把无垢狐捞进怀里,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脊背,一下一下地顺毛。
散场时人潮往外涌,他正抬脚要走,袖口被人拽住了。
楚清瑶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,一双杏眼通红,鼻尖也红。她咬着嘴唇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哥,我把名额让给你。我跟何先生说去,我不去了,你替我去。”
楚少野低头看她。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满山跑的丫头,此刻手指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胡闹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“三阶鸾鸟不去祝余,你留在村里绣花吗?”
“可是哥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,力道有些重,“你读你的书,我走我的路。我楚少野还不至于要妹妹让道才能活。”
楚清瑶的眼泪终于滚下来。楚少野没再劝,转身把无垢狐往肩上一搭,径直走出了院门。
“少年留步。”
院墙拐角处,何先生背着手站在那里,像是等了有一阵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青衫洗得发白,眉宇间有股书卷气,腰间挂着一枚赤色玉牌——那是赤霄宗的记名弟子的信物。
“测灵石检测的是灵宠,测不出人心。”何先生打量着他,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团灰毛上,“你方才拒绝妹妹的时候,眼里没半点委屈。十二岁的娃娃,这份心性,我走了二十三州,见过的不超过一掌之数。”
楚少野抱紧无垢狐,没有接话。
何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信笺上盖着一枚朱红小印,篆文弯弯绕绕,楚少野只看清了“赤霄”二字。
“祝余学院只认灵宠品阶,但赤霄宗收人,看的是骨血和心性。”何先生将信递过来,“你持此信去赤霄宗山门,可从杂役做起。三年考核,若能引气入体,便能拜入外门。”
楚少野看着那封信,没有立刻接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他最终双手接过,弯腰一礼到底,“这个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何先生摆摆手,意味深长地看了无垢狐一眼:“无垢狐虽废,但世间之物,未必都靠先天。”说罢转身离去,青衫消失在暮色里。
楚少野将信收进怀中,摸了摸无垢狐的脑袋:“走了,回家。”
无垢狐在他肩头蹭了蹭,细小的爪子勾着他的衣领。
出了镇子三里地,夕阳将树林染成一片暗金。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时,一道雪色的身影从树影中缓步走出。
霜月的银色弯月印记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,它低头凑过来,鼻息喷在楚少野脸上。
“考完了?”
“嗯。”楚少野把怀中的信掏出来,随手递过去,“没进祝余,但有个赤霄宗的杂役推荐信。何先生给的。”
霜月低头去看那张信笺。
楚少野注意到,巨狼的目光在触到那枚朱红印鉴的刹那,狼瞳骤然收缩成针尖般的竖线。它整个身躯肉眼可见地绷紧了,背脊上的银毛根根倒竖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声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霜月?”
巨狼没有立刻回答。它死死盯着那枚印章,前爪无意识地刨了一下土,力量之大,犁出三道深沟。
过了许久,霜月才缓缓抬起眼。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吹散——
“少主,这个何先生……问他姓名了吗?”
楚少野心头一凛:“没有。”
霜月转过头,望向镇子的方向。它的瞳孔中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幽蓝深沉,像是透过那片暮色看到了什么极其遥远的、楚少野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那就……先别去。”
巨狼说着,忽然侧耳,眉头死死拧起。楚少野顺着它的视线望去,镇子方向的天空上,升起一道极细极淡的赤色烟柱,正悄无声息地散入夜空。
那是传讯烟符。
霜月的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。
“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