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意志停住了。
裴决悬在识海半空，魔光碎成一片片又拼回去，拼一次抖一次。他不敢动。
「此相何来。」通天开口。
「你的识海里。」裴决答，「我是从你这儿撕下来的。信不信随你。」
识海四面剑意一沉，像整片天压低了半尺。
通天没接他这句，只问：「何人受之。」
裴决一下卡住。
他砸进去的那一帧，就只有一帧。山门外，夜，郑源跪在青石阴影里，双手托着一枚断裂的阵盘碎片，碎片上的锁形引路纹是外门常用的。收东西的那人只露了一角玄色袍裾，手是空的，脸也是空的。
画面断在郑源抬头那一瞬，像被人一刀切齐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裴决说。
识海里静了三息。
「一帧无据之相。」通天淡淡道，「也敢乱我道心。」
说完这句，那道意志便退回了高处。剑意重新合拢，把裴决压回黑海深处。
裴决咬着牙不出声。他知道，多说一个字都是白费。
第二日，碧游宫讲道。
三千弟子列坐蒲团，香烟从云阶上一层漫下来，落到末排外门席上时已淡得只剩一线。通天坐于高台，声音不高，讲的却是忘情二字。
「有情即累。累则动，动则亏。」
「尔等入我门中，先要舍的，不是命，是执。」
多宝道人在左首第一席，背直如刀。金灵圣母在右，眼风扫过全场，落到外门末席时，停了停。
郑源坐在那里。
他坐得不像样：右手指节攥得发白，袍角沾着干泥，鞋底带着山道上的黄土——那是从山门外回来的路。别人听讲，他听一阵，眼睛就往外飘一阵。
裴决在识海里盯着他看，看得牙根发酸。
讲道一毕，钟声未散，郑源便起身出列，走到阶前跪下。
「老师，弟子有一事。」
通天的目光落下去。
「弟子旧年在东海遇一散修，得他半卷符经，因门中规矩不敢私藏。近日那人有信来，言经卷尚余一部，弟子想下山三日，取回献上，不敢自专。」
裴决在识海里几乎吼破：他在编！三日，正好三日！
「通天，按住他，搜他的袖子和符囊。」
识海上面没有回音。
通天看着阶下跪着的弟子，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没有怒，只有一种极淡的东西，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「去吧。」他说。
郑源磕头，退下。
裴决整个人都凉了。
「你就这么放他走？」
「无凭。」通天只回了两个字，「不罪门人。」
裴决盯着那道背影出宫门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比哭还难听。无凭。封神里，截教就是被这两个字一刀一刀剐干净的。
入夜，碧游宫巅。
云海在宫墙下翻，星子低得几乎要掉进海里。通天一人立于最高处，不坐，不看天，只朝山门方向望。
白衣在风里几乎不动。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裴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山道尽头，一点极小的黑影贴着石阶往下走，走得很快，还回头看了两次。是郑源。他没走正门，走的是侧径。
裴决的魔光忽然亮了一分。
是杀意。极细的一缕，从识海最深处渗上来，凉得像冰水，融进他体内，把那团萤火托亮了一指宽。
裴决心里那点火，凉透了。
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通天动了杀心。
也就是说，封神那条老路，开始动了。
「裴决。」上方忽然落下一句。
这是通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那三个字，他从未在识海里说出口过。
裴决一僵。
「三日后，」通天的声音仍淡，淡得像在问一句闲话，「他把那东西，交给谁。」
风从宫巅掠过去。
裴决张了张口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有一帧。
一帧之前他能砸出去，一帧之后全是黑的。那角玄袍是谁，那人背后站着谁，三日后郑源跪在何处——他都不知道。
他答不出。
识海上空，那道银河般的剑意缓缓立起，一寸一寸朝他压下来，像有人把整座天扣在他头上。
裴决撑在原地，魔光被碾得几乎碎成粉末，只有那一缕从圣人杀心里分来的黑红还亮着。
他忽然明白一件事——通天不是在问他，是在考他。答得出来，这一缕心魔才能活着说下一句；答不出来——
剑意压到了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