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下钟声撞开碧游宫夜雾时,郑源被两道清气卷着,摔在殿心。
白玉砖冷得像霜。他膝盖磕上去,闷响一声,回音在梁柱间荡了两圈才散。
殿上无人说话。
两列弟子按序而立,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,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多宝站在阶左,手按剑柄,一眼没看郑源。金灵立阶右,指间拈着一缕金光,冷冷扫着跪在地上的人。
通天坐在最高处,衣白如雪,眉眼不辨喜怒。
郑源却先磕了个头。
「老师,弟子不知犯了何罪。」
裴决悬在识海半空,虚影几欲凝形。他盯着那张脸,牙关咬得发紧。
开口了。到底还是让他开口了。
「不知?」金灵声音很轻,「子时前后,你三次下山,收陌生符信一封。这也叫不知?」
郑源肩一颤,随即抬起来,声音反倒稳了:「弟子下山,是替外门取药材。符信是旧友所赠,不敢欺瞒。」
殿角有人低低哼了一声。
裴决顺着看过去。林嵩。
这位平日沉默的弟子往前迈了一步,躬身道:「老师,弟子有话说。」
通天抬眸。
「三日前,郑师兄在崖上问我,若有更稳的路,走不走。弟子只当他是牢骚。」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片,双手托起。
「昨日他醉酒,此物落地,弟子替他拾起。上面刻的,是碧游宫外围布阵的符纹走向。」
满殿一静。
「我本想还他,劝他回头。」林嵩声音发涩,「可今日钟响,弟子不能再瞒。」
郑源猛地转头,脸一下白了。
「你——」
「郑源。」多宝终于开口,声音像铁,「玉片从何而来?」
郑源嘴唇抖了两下,忽然笑了一声。
「外门弟子千千万,谁不曾见过阵图?他捡一枚碎玉,便要说我通敌?」
「碎玉不会自己刻上核心符纹。」金灵冷冷道,「内门之外,能碰这纹路的,不足十人。」
郑源的汗从鬓角淌下来。
他膝行两步,朝阶上重重叩首。
「老师!弟子一时糊涂,只是……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绝没把东西交出去!求老师念在弟子侍奉多年的份上——」
「留后路。」
通天开口了。
只三个字,殿中烛火齐齐一矮。
裴决心口一跳。
那三个字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极静的冷,静得像雪落到刃上。
郑源伏在地上,肩膀抖成一团。
「你侍奉多年。」通天缓缓道,「我教有教无类,入我门者,不问根脚。你想要后路,我不拦。可你动的是碧游宫的阵。」
他抬起手。
一柄虚剑自阶上生出,剑身清得能照见跪着的人影。
「老师饶命!」郑源尖声叫起来,「弟子知错了!弟子把那人说出来——是昆仑——」
剑光落下。
声音断了。
殿中无人惊呼。烛火只晃了一下,又稳稳立住。玉砖上的影子淡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静了三息。
通天收回手,目光扫过满殿。
「传我令。」
「内外门弟子,三日内自陈所接符信往来,匿者同罪。阵图全部重校,由多宝、金灵主之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自今日起,碧游宫立血规——凡以截教之秘换己身之利者,不论亲疏,斩无赦。」
「遵命。」多宝与金灵同时躬身。
满殿弟子齐声应和,声浪撞上梁柱,散了半宿的钟音。
裴决悬在半空,忽然觉得浑身一暖。
方才那一剑落下时,一缕浓得刺喉的杀意从识海深处涌出,直灌进他虚影。他那点萤火猛地涨开,边缘泛出黑红,凝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——肩、臂、一截握紧的手。
裴决愣住,随即低笑。
「斩一个叛徒,他真动了杀心。」
「才这一点,你就给我这么多。」
他抬头望向阶上那道白衣身影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一步步逼着这位圣人开杀,他就能一步步有身体。
可就在这时,碧游宫外忽然起风。
风里裹着一股极淡的气息。
裴决心一沉,顺着那气息望出去。
西方远处,八景宫方向,云海无声一裂,一双极老的眼睛缓缓睁开,望向碧游。
而宫门之外,一道白鹤破云而下,鹤背上那人扶杖而立,白眉长须,笑得不紧不慢。
声音远远递进来,清亮得刺耳。
「昆仑元始天尊法旨到——请通天道友出宫接旨。」
裴决的血一下凉了。
「来这么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