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未到,通天起身。
碧游宫无人敢拦。圣人一步踏出宫门,云气自开,东海已在脚下。
裴决伏在识海深处,那缕黑红细如发丝,却比他初醒时亮得多。
崖下雾从海上漫起,浓得发白,一层层吞掉礁石。郑源到了。他没穿截教法衣,换了件灰袍,背贴着湿崖,手指在袖口里绞个不停。
做贼的人,连站都站不直。裴决冷笑。
「来了。」雾里有人说话。
声音分不清方向,像贴在耳后,又像从海底浮上来。郑源一颤,弓身走前三步,双膝一弯,跪了。
「弟子郑源,见过前辈。」
雾中探出一线灰气,绕着他转,像在闻。
「带了?」
郑源双手捧出三枚玉片。玉片只指节长,一触雾气便泛起细密清光,光里浮着密密麻麻的符纹——截教外门布阵的经纬,一处阵眼,两处转圜,三处授力之法。
裴决心一沉。
就是这三枚。前世截教阵图外泄一角,万仙阵被人掰开个口子,从那口子往里灌,一路灌到崩。
「换什么?」雾里的声音问。
「弟子不求多。」郑源喉咙发紧,「只求一条路,离开截教之后不至于无处可去。」
灰气顿了顿,像笑了:「截教弟子,卖截教的路。」
郑源额上汗一下滚下来,强撑着:「弟子在外门二十年,连讲道都排不到前排。前辈肯收——」
「收。玉片先给。」
郑源的手抖了抖,终于往前递。
玉片离手的那一寸——
风停了。
涛声、雾涌、郑源粗重的喘气,全在这一瞬被抹掉。天地间只剩一道极静极冷的剑意,自崖顶垂下。
裴决在识海里感觉得清清楚楚:通天动了。
不是怒,比怒更早,是冷到极点后的静。
雾剧烈翻涌,那声音第一次变了调:「谁——」
剑光只闪了一下。
不像劈,不像斩,更像有人用指尖在雾上划了一道。白雾从中齐齐断开,断口平得可怕,断口里什么也没留下,连惨叫都被掐掉半截。
雾散了。青黑水面露出来,月光照下去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郑源伏在地上,三枚玉片滚进石缝,他一根手指都不敢动,膝盖砸在湿岩上,抖着,眼泪鼻涕一齐下来。
「老、老师……」
通天落在崖上,月色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看郑源,先看那三枚玉片。
看了很久。
裴决不敢作声。他能感到那片平静的识海之下,有什么一寸寸沉下去——那是失望到不想再问的沉默。
「起来。」通天说。
郑源动不了。
「本尊让你起来。」
郑源这才爬,爬了两下站不稳,又跪着往前挪:「老师,弟子一时糊涂,是那妖人蛊惑——」
「他蛊惑你什么?」
郑源哑了。
「他给你一条退路,」通天道,「你就把师门的路卖了。」
「弟子没全给!只给了外门三片——」
「三片。」
那两个字很轻。
可裴决在识海里猛地一颤,那缕黑红涨了一圈。他从圣人的静里分出了别的东西——真正的怒。不是被顶撞的怒,是心口被人剜了一刀的怒。
裴决扑上去,咬住那缕由圣人之怒凝成的黑红,一口吞下。
识海深处轰然一震。
虚空里,慢慢立起一道虚影。模糊的眉眼,瘦削的肩,一袭看不出颜色的衣。风一吹,虚影晃了晃,没散。
裴决看着这只勉强成形的「手」,低低笑了一声。
「总算有个样子了。」
崖上,通天一拂袖。三枚玉片碎成齑粉,随风扬散。他再抬手,一道清气卷住瘫软的郑源。
「回宫。」
两字落地——
碧游宫方向,钟响了。
不是寻常钟声。半夜三更,碧游宫从不鸣钟。那钟一下一下撞在海天之间,像有人在夜里砸门。
金灵圣母的声音随钟而至,穿云入海,冷得没有半分余地:
「碧游宫夜钟已鸣,内外门弟子,即刻入殿。」
通天脚步一顿。
裴决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看向被清气卷着的郑源。
钟是谁敲的?多宝,还是金灵?不管是谁,这事已经不是崖上两个人的事了。
郑源若进了殿,当着满门弟子跪下来磕头求生,通天还下不下得去手?
虚影凝在半空,裴决咬着牙。
「不能让他开口。」
钟声,第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