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宫悬于混沌之外,无梁无柱,大道痕迹如游丝垂落。六圣各据蒲团,老子居首,元始次之,通天最后。殿里没人开口。
那道苍老的声音还悬在半空。
「通天。你可知错?」
林渊缩在元神最深处,把意识压成一点。
认错,是认下强开天道枷锁。不认,是当众顶撞鸿钧。两条都是死路。
可他早备了第三条。
通天垂着眼,忽然撩袍上前一步。这一步落得不重,却极稳。他屈膝俯身,额头触地。
满殿静了一瞬。
元始眼中精光一闪。接引与准提对看一眼。老子睁开了眼。
「老师。」通天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「弟子以阵入道,剑意冲霄,险些压遍洪荒。是弟子心太急,把一时得意,看得比天道还重。」
「弟子知错了。」
林渊静静看着。
认错,不认罪。剑意冲霄是事实,那顶「得意」的帽子先递上去,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先交。
鸿钧没有立刻开口。
殿中气流一动。一道无声的慈悲之意自九重天顶垂下,缓缓扫过通天道体。
天道扫描。
林渊心头一紧,屏住意识。绝对隐匿,全面放开。
那道意志如水银,从元神流过,经脉流过,道基流过,停了一息。
一息之后,缓缓退去。
空手而归。
鸿钧的声音这才落下:「道心已圆。知得失,明进退,此乃成圣之基。通天,吾赐你一言——藏锋者长,露锋者折。退去吧。」
林渊怔住。
道心已圆。有这四个字,今日鸿钧认下通天,谁还敢拿「强开枷锁」当刀?
他刚松气——
「老师。」
元始起身一步,拱手行礼,面色平静。「三弟知错,弟子欣喜。只是弟子有一事,请老师明鉴。」
鸿钧未出声,算是默许。
元始转身看向通天。
「三弟立截教,弟子本无异议。只是有一问——」他扫过女娲,又扫过西方二圣,「披毛戴角、湿生卵化皆为生灵。然生灵有灵,未必有道。道有正邪,命有贵贱。」
「三弟若只知有教无类,不问根脚,不辨正邪,广开山门——那日后截教上下,谁是人?谁是妖?谁是披着道袍的魔?」
这话落得轻。
可每一句,都往通天骨头上敲。
只消通天认下「不问根脚」四字,往后阐教随便挑个截教弟子的出身说事,「贵贱」二字就能栽他头上。
林渊念头一缕,压进通天元神。
通天没起身。他垂着眼,慢慢抬手,弹了一下袖中青萍剑。
剑鸣低低一响。
然后他抬头,看着元始,笑了一下。
「二哥问得好。」
「所以弟子的截教,今日立一条门规。」
元始眉头一动:「看什么?」
「看心。」通天说得极慢,「截教山门之内,设一道问心门。进门者过三问——所为何来?所畏为何?所守为何?」
「答得出,方入我门下。答不出,披着圣人弟子的衣,也进不了上清道场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
「二哥说弟子广开山门,收尽世间。那弟子便问——阐教挑根脚,截教问人心。」
「哪里是广开?哪里是没门槛?」
殿里无人出声。
元始的呼吸,停了半息。
他设「贵贱」局,通天回「问心」二字。「贵贱」一戳就破,「问心」却砸在人心的秤上。
女娲看了通天一眼,眸中泛起兴味。
准提掐进袖中,没说话。
老子闭着眼,一动未动。
林渊感觉到——那道来自上方的目光,第二次落下来了。
鸿钧的声音这才响起,不辨喜怒。
「问心门。」
「好。」
只一个字。
林渊却觉一阵寒意,自脊背爬到意识源头。
就在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——
他察觉到自己那点隐匿的气机,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只碰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散了。
可林渊知道,方才那道目光,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通天。
鸿钧在看他。不是看通天的剑,是在看——那柄剑,为什么忽然不露锋了。
那道目光沉入混沌深处。
最后只留下一句,无人听得见的话。
「变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