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山的雨砸在腐叶上,像无数细针。陆源睁不开眼,胸口的伤裂着,每呼吸一次,喉间便涌上腥甜。他听见母亲的声音,忽远忽近。
三日前,陆家正堂。慕斯雪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抵地,雨水从门槛外漫进来,浸透裙角。
“家主,源儿重伤未醒,求陆家容他养好伤。天心当年为陆家……”她声音发抖。
陆天低坐在主位,指节敲着扶手,眼神淡漠。“慕斯雪,你儿子杀了玄天宗少宗主,陆家不能陪葬。今日起,你们母子除名。”
长老陆天翔冷冷补了一句:“要怪就怪他脾气硬,不肯服软。”
慕斯雪没有再求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,背起昏迷的陆源,走入雨幕。身后陆家大门轰然合上。
她背着儿子进了九龙山深处。妖兽的嚎叫在山谷回荡,她脚下没有停。第三天黄昏,她在断崖上发现一汪乳白泉眼,泉水自石缝涌出,四周草木疯长,连岩壁都爬满新绿。生命源泉。
泉眼旁盘着一条黑鳞蛟,头顶生角,正吐息炼化泉水。慕斯雪把陆源放在安全石后,咬破指尖,血在掌心画出一道月刃符。
“畜生,让开。”
黑蛟暴起,水桶粗的尾巴扫断三棵古木。慕斯雪身形一矮,掌中月刃贴着蛟腹划过,鳞片炸裂,黑血喷涌。黑蛟临死反扑,獠牙刺入她左肩。她闷哼一声,硬生生将月刃推进蛟首,直到那对竖瞳失去光泽。
她拖着伤躯把陆源浸入泉中。乳白泉水没过少年胸口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。慕斯雪坐在泉边,想抬手理鬓发,却摸到一把枯白。
她的脸正在老去。眼角细纹裂成沟壑,青丝寸寸成雪,脊背佝偻下去。那是岁月印。每动用一次修为,便从她身上剜走一截寿元。她低头看着泉中倒影,只笑了笑,把最后一点灵力渡进儿子经脉。
“源儿,醒来就好。”
陆源睁开眼时,先看见陌生的石窟和发光泉眼,然后看见一个白发枯槁的女人。他脑子嗡的一声,那双眼他认得。
“母亲——”
他不顾撕裂的伤口爬出泉眼,扑跪在她面前,双手扶住那副轻得可怕的身体。慕斯雪摸摸他的头,掌心粗糙如树皮。
“醒了,就好。母亲能为你做的,只剩这些了。”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凤凰玉佩,塞进他手里,“去找你父亲。两块玉佩合一,可开神藏。这是娘最后的遗愿。还有——你父亲当年进万灵山,玄天宗封的山。此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一丝生机自指尖散去,唇角却带着笑。陆源抱着她,眼眶赤红,喉咙像被堵住,一声也喊不出。
“老妖怪!”他的神魂撞入识海深处的混沌界珠,“救她!你一定有办法!”
界珠空间里,一道神魂显形。龙东强抱着胳膊,毒舌依旧:“喊什么喊,你娘中的是岁月印,法则伤身。肉身已燃尽,救不回来。”
“那神魂呢?”
“神魂可入界珠滋养。”龙东强看他一眼,收了戏谑,“没了肉身,岁月印自消。但重塑肉身,得等你修为够高。很久。”
“我等。”陆源一字一句。
界珠转动,一道混沌光芒从陆源眉心涌出,裹住慕斯雪的身体。那具苍老的肉身化作点点微光,完整的神魂被引入珠内,被混沌气息温柔包裹,不再消散。陆源低头,掌心只剩凤凰玉佩的余温。
他把玉佩贴在心口,眼底最后一点软弱冷了下去。陆家,玄天宗,他一个都不会忘。
“你父亲陆天心当年进万灵山,是玄天宗白化成封的山。”龙东强忽然开口,“你娘不说,是怕你送死。另一半玉佩,多半也在玄天宗追查的东西里。”
陆源指尖收紧,玉佩硌进掌心。
就在这时,九龙山外传来兽群惊逃的震响。龙东强的声音陡然凝重:“小子,山外来了几十道强横气息,领头的是化神境。”
陆源握紧玉佩,抬头望向石窟外漆黑的雨幕。追杀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