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贴着湿泥爬过来,二十余柄长剑在树影间起落,把陆源的影子钉在石碑上。
碑上「无回」二字被他掌心余温烫得发红。他没有再退——身后是荒林,也是唯一的路。
陆源反手抽出短剑,在碑面狠狠一划,火星溅进枯叶。他压低身子,钻进两株合抱古木的缝隙。肩上那道旧口子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落在腐叶上。他就用这点血,把人引进了林子最密的地方。
第一支箭从背后穿过一名弟子的肩胛。弦断之后,他把短剑咬在齿间,攀上低枝,从上方截杀落单的人。三箭三人,倒在同一条藤蔓上。
追兵队尾还拖着一个捆着麻绳的小姑娘,跌一跌,挨一脚。
「他只有一个人!围死他!」
领头的执事吼声未落,脚下的地面忽然翻身。陆源掌心按进泥里,长生种子顺着五行灵根抽出一线绿光,方圆十丈的藤蔓、树根、毒刺同时活过来——缠脚、封喉、贯胸。二十余人惨叫连成一片,火把跌进腐叶,腾起半人高的青烟。只有缠着小姑娘的那根藤蔓,被他有意松开。
烟散时,他站在尸堆中央。指节抖得握不住剑,耳中嗡鸣,膝盖像被抽掉了筋,只能把短剑插进泥里撑着身子。这一手,抽干了他大半生机。
「逆子。」
两道身影破烟而入。左边是陆天低,锦袍上还沾着采药人的血;右边白化成负手而立,化神境的威压碾下来,方圆十丈的落叶全部停住,悬在半空一动不动,像被谁按住了时间。
陆源手心的冷汗浸进剑柄。他第一次真切地知道,什么叫化神。只有识海深处那颗混沌界珠,正不合时宜地慢慢发烫。
「陆源,」白化成声音很轻,「把你母亲的玉佩交出来,我留你全尸。」
陆源笑了,抹掉嘴角的血。「我娘的名字,你还不配念。」
陆天低抢先出手,一掌拍向他的胸口。陆源不闪不避,反而向前一步。
就在掌风触到他衣襟的刹那,他的眼瞳深处浮出一线金色神纹。
「借你身子一用。」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。
「源儿,二叔是被逼的——」
「被逼的人,不会亲自带路。」
陆源的手抬起来,只伸出一根手指,点过陆天低的眉心,轻轻一按。
陆天低的头颅从后脑炸开一朵血花,尸身还站着,眼里最后一瞬是不敢相信。
「你……你是什么人!」白化成终于动了,化神领域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那只手翻过来,往下轻轻一拍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,只有风停了。白化成连同身后的三十余名追兵、半片林子的古木,在同一瞬间塌成齑粉。地上留下一个丈许深的掌印,掌纹清晰,像谁在泥里按了一枚印章。
金色的神纹缓缓褪去。陆源腿一软,跪在掌印边缘,喉咙里那个声音已虚弱得只剩气音:「臭小子……老子又得睡一阵。别死得太早。」
再无声息。混沌界珠内,母亲那缕神魂轻轻震了一下,像隔着水,握住了他的手。
陆源喘了很久,才撑着短剑站起来。风从林子深处吹来,带着铁锈与檀香的味道。那不是风——是某种极古老的东西在呼吸。古木尽头的黑暗里,低低的絮语一层层叠上来,像千百个早已死去的人同时开口:
「……无回……归……」
混沌界珠忽然滚烫。碑上被血苔盖住的那半行小字,正一点点渗出光来。
陆源盯着碑面。光顺着笔画爬,一字,一字,亮到「无回归」三个字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黑暗里的低语,也在这一刻骤然安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撞肋的声音。
然后,一声极近的呼吸,落在他后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