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忧宫悬在云端,琉璃瓦上栖着两只白鹤,鹤颈一低,啄碎一缕流霞。殿内燃的是南海鲛脂,烟线笔直,不肯散。
宁无忧坐在主位上,一页一页翻着那本无字的书。翻得极慢,时而皱眉,时而舒展,仿佛与整座宫阙的呼吸合在一处。这书他读了二十年,纸页空白,一字也无,可每次翻开,殿中灵气便不受控地朝他袖中涌去,涌到一半又悄无声息地散了——散得干净,连阶下守着的暗九都探不出半分异样。
殿外传来衣袂声,四道身影鱼贯而入,停在阶下。红衣的是梅清,掌着无忧宫内内外外;青衣的兰香温婉话少,有点木讷;竹心冷得像剑锋上的霜;最小的菊药一笑,满殿生春。
「见过公子。」四人齐齐欠身。
宁无忧没抬眼,只应了一声:「三十六味属性神药,可齐备了?」
梅清指尖在袖口收紧,才答:「回公子,差一味。五彩仙灵根……被九殿下拿走了。」
竹心上前一步,把一截断枝搁在案上。花枝断口焦黑,犹带一丝未散的剑气。
「落霞谷外的伏杀痕迹。」她说。
菊药接得快,小脸鼓着:「九殿下的人先我们一步,把灵根摘走了,还留了话——」她学不来那口气,声音越说越小,「说三哥要的东西,让他自己上门讨。」
殿内静了一瞬,鲛脂烟歪了一线。虚空里一道极冷的声线贴着宁无忧耳廓响起:「公子,要不要属下走一趟。」暗九藏在虚无里,连呼吸都不肯漏出来。
宁无忧没答。他伸手,把案上那截焦枝捏起来,细细看了看断口。
「不是他摘的。」他放下花枝,拿帕子慢慢擦手,「灵根是别人替他摘的,他只是在谷口等人上门。」
梅清抬眼。
宁无忧重新拿起书,却没翻。「宁武真仙境后期,七品天赋。」他淡淡道,「抢灵根,不为修炼。」
他合上书。「啪」的一声,像谁在棋盘上落了一子。
「——是听说本公子要。」
他起身,白衣从阶上淌下来,慢悠悠整了整袖口。
梅清双手呈上一张薄绢。绢上墨线细密,是九皇子府的布防图,何处明哨,何处暗桩,连后殿密库换班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「三位护道者已到位。」她声音压得极低,「西角门最松,辰时三刻换岗。」
宁无忧扫了一眼,没接。「竹心,剑带了?」
「带了。」
「兰香,去库里取那方还魂玉,用匣子装好。」
兰香抬起头,木讷地眨了眨眼:「公子要送礼?」
「送礼。」他往外走,「九弟爱脸面,本公子就给他脸。」
一行五人出了无忧宫。云端宫道以白玉铺就,两侧仙鹤见了那白衣身影,纷纷让到一旁,连啼叫都压低了。沿途内侍远远瞧见,忙不迭跪伏在玉砖上,直到脚步声远去,才敢抬眼。
「三殿下出宫了?」小内侍压着嗓子问。
「出宫。」老内侍抹了把汗,「上回他老人家出宫,只为讨一盏茶,九殿下赔了半座宝库,宝库里那株万年雪参,如今还养在无忧宫后园里。」
小内侍打了个哆嗦。
宁无忧走到宫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留在主位上的那本书。风从殿门灌进去,书页哗啦啦翻动,直翻到最后一页,才露出上面唯一一行字——
自在。
他抬脚跨过门槛。天光落下来,照着他半张脸,另半张沉在影里。
云辇腾空而起,四剑侍分列两侧。兰香抱着玉匣,竹心按剑立在辇门边。辇下皇城如棋,仙雾一层层退开。
行至半途,九皇子府方向忽然腾起一道冲天剑气。
梅清脸色一变,低声开口:「是冲我们来的——」
话音未落,那剑气已折向而来,笔直劈开云海,寒芒如练,直逼辇前。竹心剑已出鞘三寸,霜锋映着那道白练。兰香把玉匣抱紧。菊药冥瞳骤睁,黑雾在眼底翻涌。
宁无忧抬手,掀帘。
指尖刚触到帘边,又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