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空的巨掌停在半空,掌纹里流转的金光一寸寸黯下去。他瞪着殿柱阴影里那道黑影,喉头滚了一下。
那黑影只露半边肩甲,单膝跪着,像一块从影子里长出来的铁。
「暗九。」宁无忧没回头,声音懒洋洋的,像随口吩咐厨房添一道汤,「他方才伸的那只手,碰过本公子的殿门。」
「是。」
暗九起身那一瞬,殿中七十二盏长明烛齐齐矮了一截。梅清的剑早被按回鞘里,指尖却仍扣在剑柄上没松——公子脸上那点笑还在,那意味她看得懂。
明空到底是神王境后期,重凝罡气,暴喝一声:「三皇子!老夫奉二殿下之命——」
话没说完。
暗九已到了御前。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,只看见半片虚空塌了下去,铁色拳影穿过明空的护体罡气,如同穿过一张湿纸。脆响之后,一条手臂连着半幅袍袖打着旋儿飞出殿外,砸在玉阶上滚了三滚。
满殿死寂。竹心的手已经按在剑上,却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。
明空闷哼一声,断臂处真元一逼,血是止住了,脸色却白得像殿外新落的雪。
宁无忧这才转身,靴底踩在殿砖上,一声,一声,听得人心口发紧。他在老神王面前站定,抬手替对方理了理被震歪的衣领。
「回去告诉二哥,」他声音很轻,「五彩仙灵根,一个时辰内送到无忧宫。少一片,本公子便亲自去他府上取——不取灵根。」
明空嘴唇抖了抖,没敢再吐一个硬字,拾起断臂,踉跄出殿。
他没走出百步。断臂处真元溃散,护道者的道基寸寸崩裂,老神王一头栽倒在玉阶上,再没起来。
——
一个时辰后,宫外仙鹤群起惊飞,白羽撒了满天。
一柄青锋破云而下,「铮」地钉在无忧宫阶前,剑柄缠着二皇子府的玄色绦带。剑光未散,宁武已踏着阶石上来,真仙境后期的修为压得一宫云气下沉。他身后跟着族弟宁放与四名亲卫,人人脸色铁青。
玉匣摔在案上,匣盖弹开,一株五彩流转的仙灵根静静躺着,根须间灵气如溪。
「三弟好手段。」宁武咬着牙笑,「一个暗卫,你藏了多少年?」
「二哥说笑了。」宁无忧连匣子都没碰,只朝菊药抬了抬下巴,「看看。」
菊药凑近,幽暗的瞳子里光芒一转,脆生生道:「公子,是真的。五彩气运,足得很。」
宁武脸色这才缓了些,负手要走。
「二哥。」宁无忧忽然叫住他。
宁武回头。
「你身边那位,方才在殿外叫得最响。」宁无忧拈起茶盏,吹了口浮沫,「本公子记性一向好。」
宁武心口一沉。回头看时,宁放已软倒在阶前,两腿抽搐,衣摆湿了一片——不知是吓的,还是暗处有人动过手脚。宁武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拂袖便走,靴跟把阶石碾出火星。
——
回无忧宫时,暮云压着琉璃瓦,一片沉金。
梅清替他解下外袍。竹心捧茶进来,重重搁在案上,冷声道:「公子,今日那几张嘴,我都记着,来日要还。」
「不急。」
宁无忧在榻上坐了,取过棋枰。棋子一粒一粒落下去,檀木叩着枰面,脆得像方才那声骨断。
「飞羽至尊秘境出世了。」他拈起一子,在指间慢慢转,「东荒断魂海下。已有三家破了外阵。」
梅清斟茶的手一顿。
「瞒不住的。」棋子落下,啪的一声,「那就别瞒。派人出去,把消息往大了散——七姓,一家都别漏。」
「散得越远越好。」他又落一子,茶盏口的浮沫晃了晃,碎在盏沿上。
殿侧虚空无风自动。
暗九现身,单膝跪在榻前。这一回,连肩甲上都沾着血。
「属下领命。」
他起身,退了两步,却忽然停住。
「主上,还有一件事。」
宁无忧抬眼。
「方才属下撤出断魂海时,外阵之外——已经站了一个人。」
案上那盏茶,沫子正一点点沉下去。窗外断魂海的方向,暮色一寸寸变得猩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