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玩街尽头,风比别处凉。陆非擦完最后一遍柜台,牌匾上「邪字号当铺」几个字泡得发乌,字口里积着三年的灰。这条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,唯独最尽头这间,左右都空着。
重开半月,一个客人也没有。这条街一天过客三百,走到尽头这截的,不超过七个。
柜台上压着爷爷留下的纸条:「小非,切莫寻我。三年后重开邪字号,一月内收三件邪物,生意就做下去;若收不到,带着钱走得越远越好。」
三年来,古玩街前后十八条巷子出过什么怪事,陆非都记在牛皮本上。本子满了,爷爷仍像被抹掉一样。
「三件。」他对着空铺子说。半月过去,零件。
他起身去翻「店主外出」的牌子,余光扫到斜对面那棵老槐树。树下站着个白裙女人,站得笔直,正望着邪字号。
陆非也看过去。他天生多一双眼睛。后背一凉。
那女人脚下的影子不对。不是一条,是一串——黑乎乎挤挤挨挨,从她脚跟一直拖到槐树根上,像一串打足气的气球。粗粗一数,十多个。
招了这么多脏东西,她干什么了?
女人忽然动了,径直走来。门一开,屋里温度掉了半截。
「请问……这里是邪字号当铺吗?」
声音沙哑。她站在门槛外环视一圈才进来,进门时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,像怕谁跟进来。那串黑影也跟着挤进铺子,把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。
陆非看不见它们的脸,也不想看。
「是邪字号。」他把大灯全打开,「有什么能帮到你?」
她二十五六岁,瓜子脸,只是那点好看被惨白的皮肤压住,像一张搁久了的纸。
「陆老掌柜在吗?我要当东西。」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泛黄旧名片,搁在柜台上。
名片上印着爷爷的名字和邪字号的印章。
陆非心跳漏了一拍。「你认识我爷爷?」
「不认识。我叫谢瑶,名片是家中长辈给的,吩咐我一定要找到陆老掌柜。」
「我爷爷不在。」陆非把名片按住,「我叫陆非,现任掌柜。你要当什么,跟我说一样。」
谢瑶上下打量他,眼里的怀疑毫不掩饰——他太年轻了。
「他去哪了?」她上前一步抓住陆非的小臂,「钱不是问题。」
她的手像一块陈年不化的冰,寒气往骨头缝里刮。陆非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,他没甩开,只慢慢把手抽出来。
穿裙子,手却这么凉。冷而不自知,是将死之相。
他压下翻腾,语气仍稳:「谢小姐,你最近是不是浑身没力气,夜里常做噩梦?摸东西也没轻重了吧,开水烫到嘴都觉不出烫。」
谢瑶的眼睛猛地睁大。「你怎么知道?」昨天她一口开水下去,舌根麻了半宿,家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陆非没解释。「恕我直说,再拖下去,不出三天,你就起不来床。」
「三天?」她死死攥着包带,指节全白。
「不信,你现在就走。邪字号不求人买卖。看在这张名片的份上——把东西拿出来,我给你掌眼,不满意你带走。」
谢瑶沉默片刻,终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放在柜台上,手却没松开。
「戴上它以后,我每扔一次,床边的人影就多一个。扔进河里,第二天它还在我脖子上。」她抬眼,「陆掌柜,它到底是什么?」
陆非戴上手套,掀开盒盖。盒子一开,一股淡腥气散出来,像铁锈混着陈年的香灰。
里面是一串项链,灰白色,一颗一颗串着,像打磨过的旧珠子,不起眼得不像能要人命的东西。
陆非却很久没出声。
在别人眼里那是项链;在他眼里,那是一节一节的指骨——十三节,颜色深浅不一,分明来自不同的人。
每一节骨上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黑线,往后延伸,缠住谢瑶身后一个影子的脖子。
十三个影子,十三节骨。可谢瑶身后站着的,是十四个。
他慢慢抬头。最里面那一个站在货架阴影里,比别的都高,腰杆笔直,像穿着西装。
它脖子上没有绳子。它不属于那串链——是自己跟来的。
它正低头看那串项链,看得很认真,像在数骨头的节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