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刀声停了一下,又起。
陆非把桃木钉攥进掌心,赤脚贴墙挪到卫生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冷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脚背上一道。他刚把手搭上门框,磨刀声就停了。停得太干脆,像有人在里面等着他。
谢瑶站在洗手台前。
她没穿鞋,两只脚却只落着前掌,后跟高高悬起,像被人从后颈提着一根线。手里的剔骨刀是厨房那把,刀背贴着瓷沿,一下,一下,往前推。嗤。她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却定在天花板某个点上,睫毛一动不动。
「谢小姐。」
磨刀声停了。她转过身,脚掌碾着地,走得极静极稳。经过他身边时,陆非闻到一股阴冷的腥气,像雪水泡了太久的皮子。她没看他,直直往走廊尽头走。
地下室的门开着,往下是十几级水泥台阶。
陆非跟下去。祖父留下的规矩第九条:鬼踮脚,人附身,此时切不可出声,等它自己停。
地下室最里头靠墙立着一面旧穿衣镜,黄铜框子,蒙着灰。谢瑶走到镜前站定。
然后陆非看见了。
镜子里没有谢瑶。
镜里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影,看不清脸,两只手垂在身前,一根一根扯着她脖子上那串骨珠。珠子被扯出来,半挂在她领口,泛着灰白微光。她那十几条脏影正一寸一寸往上蜕,像纸被火从下往上舔,卷起来,碎掉。每碎掉一条,镜里的黑影就胖一分。
「怪不得三天。」陆非低声说。
爷爷在他十二岁那年说过一句话:骨珠串魂,镜面抽影,抽到最后一条,人就空了。
他伸手进腰后布卷,抽出那柄桃木刀。刀不长,一尺,爷爷拿老桃树芯削的。刀尖朝镜面。镜里的黑影猛地转过来——那是它第一次“看”他。
陆非一咬牙,刀锋抵上镜面。
「咔!」
铜框一震,裂纹从刀尖往里爬。黑影在里面撞了一下镜面,谢瑶的身体跟着抽搐,剔骨刀脱手落地,弹了两下。到这一刻陆非的阴眼才彻底睁开,他看清那黑影的脚——后跟悬空,只有脚尖点着镜里的地面。
第二刀,第三刀。
整面镜子裂成蛛网,最后哗啦一声朝里塌。缠着谢瑶的脏影全松了,像断线的风筝散进黑暗。她瘫软下去。
可珠子没停。
那串骨珠从她领口飞出来,在半空散成十几颗,每颗拖一条灰白气,扑向陆非的脸。他侧头,一颗珠擦着耳廓过去,打在墙上,弹回来咬住他手腕。冰,钻心的冰,甩不掉,像被什么东西叼住了肉。他反手一刀砍上珠子,桃木冒起青烟,珠子啵地碎了;剩下的还在爬——顺着他胳膊,顺着他脖子。
「起来!」他把谢瑶从地上撕起来,转身塞上背,两手从她腿弯里兜住,抱着就往台阶上冲。
一步、两步。珠子在身后哒哒哒追着水泥台阶,像下了一阵冰雹。谢瑶在他背上动了动,气若游丝:「别……别让它数完。」
他冲到门口,一脚踹上门板。
「砰——」
门没开。
陆非后颈一层汗,腾出一只手去拧门把——把手转得动,锁舌咬得死死的。这扇门的插销在门外,一根巴掌长的铁栓,只能从外头插。他分明记得,下来时门是开着的。
他把谢瑶放到台阶上,肩膀抵住门板,用尽力气撞了一下。木门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外面有人。
隔着厚厚一层木头,他听见铁栓被一只手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推到底。
「咔哒。」
地下室灯灭了。只有珠子在暗里哒哒响着,一颗一颗,贴着台阶往上爬。
门外,一个女人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来:「谢小姐,你冷不冷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