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的脸只浮了三息就散了。
谢瑶看清的那一瞬,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撞翻了案上的水杯。杯子没碎,水顺桌沿往下淌,滴成一串黑线。
「不可能……他怎么会——」
后半句她咽了回去。陆非没问。他盯的是镜中另一样东西:那截最粗的骨节下面串着一节节骨珠,骨珠底下压着层层叠叠的黑影,一条链子从镜面深处伸出来,一头扎进谢瑶的颈窝,另一头看不见。
他转身蹲到柜台底下,拖出一口粗陶坛。坛口封着黄泥,泥上按着爷爷的指印。他撕开封泥,里头是雪白的粗盐,盐面浮着一层细黑点,那是渗进去的阴气。爷爷说过,盐提腥,腥一出,缠人的东西就得现形。
「谢小姐,会疼。忍住。」
一把盐从她后颈撒下去。嗤的一声,白烟冒起。谢瑶弓起背,指甲抠进椅面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那条链动了。原本只是一圈贴着颈子,此刻收拢、扭动,每一节骨珠上都凸出一张米粒大的小脸,全张着嘴。
第二把盐照准最粗那一节砸下去。链子从中裂开一线,一股黑水喷出来,落在案板上,滋滋烧出几个小洞。谢瑶颈侧浮起一道红痕,从耳后一直拉到肩窝,像被铁丝勒过。
她脚下那十几条黑影,一条一条散了。散得极静,像烟。最后走的那条最粗,在她耳边停了一停,轮廓动了动。
谢瑶软在椅子上,眼泪哗地下来。「它说……三个月到了,该带人走了。」
陆非用黄纸把断链包严实,指头没敢直接碰。
「这东西不能还你,也不能留在你身上。按邪字号的规矩,得死当。」
他摊开当票,笔尖蘸朱砂。
「死当,一块钱。物入当铺,永不赎回,因果归我。签了字,往后缠的是邪字号,不是你。」
谢瑶从小包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,旧得发乌,圆角磨平,落下来是闷响,不像金属。
「我当。」
陆非落笔,朱砂写上「死当,一元」。最后一笔收锋时,柜上那团黄纸轻轻震了一下,像终于被人按住了。
谢瑶喝了半杯温水,脸上回了些活人的颜色。她把当票仔细收进包里,抬头看他。
「陆掌柜,还有件事。那张名片是我姑母给的。她说这世上只有邪字号能救我。姑母住城南老巷——你爷爷失踪前,见的最后一个人,就是她。」
陆非握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她肯见我?」
「我带你去。」谢瑶顿了顿,「三天后是我的婚礼。婚礼之前,我一定带你去。」
陆非把她送到门口,看她那串影子只剩薄薄一条,拖在身后,拐进老街的灯影里没了。
他刚闩上门,外头就炸开一阵脚步。乱、沉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
门被一把撞开。
刘富贵拖着一个人闯进来,满头是汗,脸白得像纸。「陆掌柜!救命!」
他拖的不是别人,是虎子。
半个月前还壮得像头牛的伙计,如今两颊塌陷,只剩肚子鼓着,撑得衣扣全崩开,肚皮上一道道青筋,像随时要裂。
虎子捂着嘴,指缝里全是血。
「他嘴里长牙了。」刘富贵声音发抖,「后槽牙,一夜长满一圈,咬得自己满口是血。」
虎子哇地一呕。
吐出来的不是饭,是一枚铜钱。绿锈斑斑,中间一个方孔,滚到陆非脚边才停住。
压口钱。
陆非瞳孔一缩。钱孔里盘着一缕黑气,细得像线,一头钻在钱里,另一头直直伸出门外,拖到街上,看不见尽头。
刘富贵咽了口唾沫,压着嗓子说:「这钱是有人塞给他的。那人说,送到邪字号,掌柜的自会知道。」
说这话时,他的眼睛却往柜台上那团黄纸包瞟了一眼,喉结动了动。
陆非装作没看见。他蹲下,用镊子把钱夹起来,翻过背面。
钱背上刻着一个字。歪歪扭扭的「陆」。
那是爷爷刻字的刀路,他从小看到大,闭着眼都认得。
他手心一烫。钱孔里那缕黑气并不只朝门外伸——还有极细的一岔,倒卷回来,扎进虎子鼓起的肚皮里。
陆非顺着那一岔看过去。
虎子鼓胀的肚皮下,密密麻麻,浮着十几个圆影。
不止一枚。
刘富贵还在喘,谢瑶的当票还压在案上,那枚一块钱硬币的边缘,正抵着「死当」两个朱砂字。
门外,整条古玩街空无一人。钱孔里的黑气,在陆非指间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