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爬得极慢，一颗，又一颗，撞在台阶上，泛出青白的光。
陆非背抵着湿砖墙，把谢瑶往墙角拖。她白裙湿透了，脖子上那串东西正往里钻——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骨刺没入皮肉，随呼吸一收一缩。
「谢小姐，你冷不冷？」门外，吴妈的声音慢吞吞地响，隔一阵问一句，像在念谁教好的台词。
陆非没应声。他咬破中指，血珠在掌心那撮香灰里一搅——香灰取自当铺供桌，爷爷留下的老香，三年没断过火。
他沿脚尖画圈，灰线细得像一根线。画到谢瑶脚边时，第一颗珠子已跳到最后一级台阶。
珠子撞上灰线。
「嗤——」
焦腥味腾起。珠子像被烙铁烫着，缩回半寸，面上裂开一道白口。十几条脏影齐齐停住，隔着灰线看他们。
陆非这才敢喘气。他把余血抹在谢瑶眉心，又按住她脖上那截骨链。骨面冰凉，碰上血竟像活物般一抖，冒起一层白烟。
谢瑶闷哼一声，眼皮跳了跳，没醒。
「谢小姐，你冷不冷？」吴妈又问。
这一回声音里多了别的东西。陆非听出来，她怕——怕的不是他，是这扇门里的东西。
「她冷。」陆非开口，「你下来送件衣裳。」
门外静了三息。
「我不下去。」吴妈的声音往后缩，「你们熬不到天亮。那位先生说了，链子满十二个时辰，谢小姐就是他们的。我拿了钱就走，谁也别怪我。」
陆非笑了笑，牙关却咬得紧，贴着墙根坐下，用背护住谢瑶。
一个时辰，又一个时辰。珠子轮着撞，灰线一段段磨薄，撞出缺口，他就再咬一次中指补上。到后半夜，血稀得像水，他描了第三遍。
脏影在圈外慢慢挪，像一群找不到缝的蚂蚁。
通风窗上亮起一点灰。接着，一条细金似的线落下来，落在圈里的骨链上。
骨链猛地一抽。
珠子哑了。爬着的、跳着的、悬在半空的，一齐落地，化成白灰。十几条脏影缩回谢瑶影子底下，只剩两三条，贴着地。
天亮了。陆非撑墙站起，腿麻得不像自己的，抄起门后的棺材钉插进铁栓缝，一撬，木屑炸开。
他冲上楼，撞见吴妈在厨房数钱，一叠红票子摊在案板上。
吴妈看见他手里的钉子，脸一下白了，转身要跑。陆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按在灶台边。
「你！」吴妈尖叫，「你敢动我，我告你！」
陆非没打她。他把口袋里几颗没化尽的骨珠倒在案板上，滚到吴妈手边。珠子一碰她的手，极细的声音就哼起来。
吴妈尖叫一声，抖成一团，手死死缩回怀里。
「那位先生，」陆非问，「姓什么。」
吴妈不吭声，嘴唇咬得发白。
楼上传来动静。谢瑶扶墙下来，脸色依旧惨白，眼睛却清了。她摸摸脖子，骨链还在，凉得像一节冰。
「陆掌柜……」她嗓子哑得厉害，「昨晚我都听得见。」
陆非把骨链的底细说给她听：那叫吸魂链，骨是从活人身上取的。取骨的人不死，魂却没了，剩下的只认链主一人。链子养够时辰，戴链的人就成一件听话的东西，笑是笑，走是走，心里再没自己。
「所以，」他说，「有人不要你的命，要一个活着的你。」
谢瑶脸白得像纸，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只出来半口气。
就在这时，她包里的手机亮了。
屏幕上跳出两个字：沈砚。
铃声在厨房里响得刺耳。谢瑶盯着屏幕，手指不敢碰。
「他是谁？」陆非问。
「我……未婚夫。」谢瑶嘴唇哆嗦，「三天后，是我们的婚礼。」
陆非没答话。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爷爷留下的那面旧铜镜，斜靠在案板上，镜面正对着谢瑶的脖子。
镜子里，那截最粗的骨节上浮出一张脸的轮廓——眉、眼、鼻梁，清清楚楚。
和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头像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