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非把盒盖合上,又打开。
盒里躺着一团黑发。发丝盘成一圈,一圈压着一圈,粗细长短一模一样,连间隔都匀得像有人一颗一颗数着摆好的,没有结,也没有接口。隔着专用手套,仍有一丝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他抬眼。谢瑶脖子上空空的,可她锁骨上方悬着东西——阴眼之下,四十九点灰白光粒贴着她的颈侧排成一道弧,每一颗珠子里都蜷着一个指甲盖大的人影。
「谢小姐,」陆非把盒子推回去,「盒里这个,是它蜕下来的壳。」
「什么?」
「真东西还挂在你脖子上。你扔一次,它蜕一层,所以你床边就多一个人影。」
谢瑶的手慢慢抬起来,摸过颈侧、摸过胸前。她什么都没摸到。白裙下的肩膀抖了一下,过了几秒,她才开口:「那我要怎么办?」
「带我去你戴它的地方。看见实的,我才敢说这是什么。」
谢家是城西一栋独门老楼。开门的是保姆吴妈,五十来岁,围裙上溅着油点,眼睛先往陆非手里的黑盒子上扫了一圈。
「小姐,这么晚还……」
「吴妈,你回屋。」谢瑶把她拦在楼梯口。
陆非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吴妈站在原地没动,一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。楼梯拐角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,挂着一把新锁,锁扣亮得刺眼。
主卧很大,窗帘厚得像棉被,梳妆台上摆着一面老铜镜。
「取下来。」陆非说。
谢瑶伸手到颈后,像摘一条真项链那样,慢慢往下拉。铜镜里什么都没有。可在陆非眼里,那串光从她皮肤上脱离,落在掌心,一颗一颗显出骨头来——人骨珠,颜色像放旧的象牙,每一颗上头都刻着同一个符,符头咬着符尾,首尾相衔,转成一个圈。
十三是显,四十九是实。缺一颗,圈就断一次。
陆非一颗一颗地数,数到第四十九,后背已经全湿了。他从背包里抽出爷爷留下的旧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夹黄的纸上画着一串珠,旁边一行小字:吸魂链,四十九珠,一珠锁一日。纸边还留着新裁的毛口,像是后来才补钉上去的。
「这不是首饰。」他低声说,「这是拴。它不吸你的血,它吸你的魂。你发冷、做噩梦、觉不到烫,是魂被抽走了一线。抽满四十九天,人就空了。」
「四十九天……」谢瑶的嘴唇没有血色,「我戴上它,今天是第四十六天。」
陆非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还有三天。今晚我守。」
谢瑶看着他,声音很轻:「你我素不相识,你不怕吗?」
「邪字号收了东西,就得管到底,这是规矩。」陆非顿了顿,「何况你手里那张名片,是我爷爷亲手给的。他给出去的东西,我得接住。」
他把项链放回黑盒子,摆在梳妆台正中,用铜镜对着,四角压上从当铺带来的黄纸。谢瑶睡在里侧的床上,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。
一点半。两点半。楼道里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。
三点十七分,铜镜蒙上一层雾。
陆非猛地睁眼。盒子开着,珠子不见了。
他冲到床边。被子铺得平平整整,像从没人躺过。枕头还是温的,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着。谢瑶不在。
走廊没开灯,只有楼梯口一线灰光。他伸手去摸门边的桃木钉,指尖刚碰到——隔壁的卫生间里,传来一下、一下的磨刀声。
嗤。
嗤。
像有人按着一根铁杆,慢慢地、很有耐心地推。推一下,停一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