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只有一盏,提在赵虎左手里。光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湿漉漉的岩壁上。
赵虎把林况生堵在第五岔道口。来路在身后,前面是黑。
“杂役。”赵虎的短刀没出鞘,只用刀鞘抵着林况生的胸口,一下一下往前推,“我问你,瘴气沟里那半炷香,你怎么没倒?”
林况生退了半步,后背贴住石壁,肩膀缩起来,声音发抖:“虎爷,小的鼻子堵,闻不见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刀鞘横过来,压在他喉结上,“三天前那块青纹石,两百斤,监工都说你搬不动,你搬动了。你不吃不喝还能抡镐。说,谁教你的。”
林况生死盯着对方靴面上的泥。
他知道躲不过去。赵虎跟了他七天,跟得像条闻到血腥的狗。今天这一趟,赵虎没叫第三个人,说明他要独吞。
独吞,就好办了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立刻灌满了慌乱:“虎爷,我、我说了您别告诉王头儿……老陈头死那天,塞给我半张残纸,上头说废矿道深处有个气眼,吸一口,顶三天饭。我一个字也不认得,是摸着黑试出来的。”
赵虎的呼吸粗了半拍。
“带路。”
废弃矿道在第七岔道底下。木撑朽得发黑,蛛网糊了满脸,越往里走,风越冷——从地底往上灌的冷风,裹着一股铁锈味。
尽头是一道三尺宽的裂缝。往下看,黑得没有底,风声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喘。
林况生举起矿灯,往裂缝边的一块石台上照:“就、就在那底下,小的上次在这儿吸了三口,第二天下矿浑身是劲。”
赵虎把他推到一边,自己探头去看。
那块石台底下,昨天已经被林况生用镐尖一点点掏空了,只剩薄薄一层皮。
赵虎的脚刚踩上去,石台发出一声闷响。
林况生抡起铁镐,砸在他膝弯上。
不是砍,是砸。他算准了角度,镐背狠狠磕在骨头外侧。赵虎闷哼一声,腿一软,整个人扑向裂缝。石台崩了,碎石扑簌簌往下掉。赵虎反手一抓,五指抠进了岩缝,半个身子挂在黑口子上。
“林况生!”他嘶声喊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拉我上去!我保你去矿工棚!我说到做到!”
林况生站着没动。
他的手在抖,抖得镐都握不住。牙关咬得咯咯响,后背的汗把粗布褂子浸透了。
“我哥赵龙是内门弟子!”赵虎的声音劈了,“他今晚就到矿区!我死了,你活不过天亮!”
林况生低头看着那只抠在石头上的手。指甲已经翻了,血珠一颗颗往黑里掉。
“那就别让他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把镐头插进石台剩下的边缝,往下一撬。
碎石连着那只手,一起翻进了黑色里。
很久——
久到他数完了三十次心跳,底下才传来一声闷响。像一袋粮从车上摔进泥里。
林况生松开镐,两只手撑着膝盖,跪在裂缝边上,吐得眼泪直流。吐完,他抹了一把脸,对着那片黑,一遍一遍地念:
“他若不死,死的就是我。”
“他若不死,死的就是我。”
念到第七遍,手不抖了。
他站起来,捡起赵虎掉在石台边的短刀、腰牌,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布囊。他没敢打开,塞进怀里。矿灯还亮着。他把灯提到裂缝口照了照,黑得像没底。
爬回第五岔道口时,他身上已经不剩一点力气。可就在他撑着岩壁往上挪的时候,头顶传来一阵铜锣声。
三长一短。
这是矿区召集杂役的信号,一个月只用一回。紧接着是李瘸子那把破锣嗓子,从井口一路喊下来:
“林况生——!你在底下没有——!马矿头叫你上来!内门来了个赵爷,你认识不?”
林况生的手按在怀里的布囊上。布囊下面,是赵虎的腰牌,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