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长一短」的哨音撞在井壁上,回音一圈圈荡下去,把油灯的火苗都震得晃了晃。七八支镐头同时停了。林况生把手从怀里的布囊上挪开——布囊裹着赵虎的腰牌,硬棱硌着肋骨,凉得像块冰。他听见身边有人低声抽气,有人把镐头往石堆里一插,装作没听见。
他拍掉身上黑灰,顺木梯往上爬。爬到一半,弯腰,脸上堆起一层怯,眼底却清亮。
地面的日头白得发灰。土台上一张旧木桌,马矿头坐中间,眼皮耷着,从头到尾没吭一声,像尊泥胎。右手边是个面生的年轻人,一身内门服色,靴面干净得没沾过矿泥。那就是赵爷。
「赵虎前几日进了矿道,没上来。」赵爷目光扫过台下七八十个杂役,「那日谁在附近,自己站出来。」
林况生在心里数到五,才跟着众人一起低头。他先抹了把脸,让声音哑得恰到好处:「回赵爷,小人这几日一直在三号巷道清渣,王头儿每日点数。」
他把衣领往下扯,露出肩上那道结了黑痂的鞭痕:「这是王头儿赏的,小人身子弱,挖不够数。」
旁边的王监工啐了一口,骂了句「废物」。林况生把头低得更狠,心里反倒松了口气。赵爷盯了那道伤一眼,嫌恶地摆手,让他滚。
下工锣敲过三遍,林况生才绕到灶房后的柴垛。李瘸子蹲在垛根啃凉馍,翠娘坐在灶门口择菜,眼皮都没抬。
李瘸子把馍掰成两半,一半递过来:「死的那个是赵龙的亲弟。赵龙三日后亲自下井搜。」
林况生没接馍,先问:「台上那位只是先行问话?」
「先行问话。」李瘸子点头,「真来的那天,马矿头得去谷口迎人,带上王监工,带上护矿的六个。」
翠娘择菜的手一顿,指甲掐断一根菜根:「他一走,矿上就交给孙管事看家。」
「孙管事。」李瘸子嗤了一声,一口唾沫啐在柴上,「早年是内门的人,这矿头本该是他的。」
林况生追问:「听说他侄儿死在七号道?」
「尸身都没捞全。」李瘸子拢了拢袖子,「马矿头连块下品灵石都没赔,只让人写了张收尸的字据。」
「收尸字据?」
「在他枕头里。」李瘸子哼笑,「夜里睡不着就摸一摸。」
翠娘抬头飞快扫了一圈,又凑近半步:「前日洗衣裳,我听见王监工跟人嘀咕——马矿头静室里有个铁匣,匣里是本账,每月十五对账才开,平日压在铁剑令底下。」
一本记着私藏中品灵石的账。林况生捏着那半块凉馍,指节捏得发白。这一老一妇,一个要每旬替他多背一筐石,一个要他刮下半块灵石灰换药——代价轻得像玩笑,却是他仅剩的家底。暗网搭起来了,可这网只够他抓一次。
静室的铁匣压在铁剑令底下,孙管事的字据藏在枕头里。他只有一次下手的空当。
走回草棚要一百三十七步。数到第七十步,他把半块馍揣进袖口,脑子里翻过来一件事:孙管事每夜摸的是字据,马矿头每月十五才开匣。中间隔着十四天。
回到草棚,天已黑透。一间棚挤六个人,鼾声此起彼伏,谁翻身都带起一股酸汗味。林况生摸黑掀开自己的草席,手探进草堆最深处。
布囊还在。
他捏了捏——瘪的。腰牌没了。
棚外的风里,一轻一重的拐声停在三丈外。那是李瘸子的脚步,可它今夜没有走近,停了一停,反倒退远了。紧接着,另一种脚步压上来,两个人的,靴底带着铁掌,一步一步,正正停在他的棚门口。
「林况生。」
顿了顿,那声音更低。
「赵爷问你——那日,你下的是哪条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