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的扫地声在卯时三刻响起。
江澈握着竹扫帚，从东侧第一排书架起，一行一行往西推。扫帚丝贴着青石地面走，灰尘被推成细线，又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吹散。
第七排靠西墙。
那排旧年号的书他擦过很多遍，书脊上的字模糊得像被水泡过。最下层没人看，堆着早年录入的杂册。
他把扫帚换到左手，蹲下去，把书架底最后一道缝也扫了。
竹丝碰到石板，声音不对。
空的。
江澈停了手，把扫帚靠墙，伸手进去摸。石板比手掌略宽，嵌在地面里，表面磨得很平，颜色比周围深一层，像被人反复踩过，又被灰掩住，重新长回了地面。
「签到点：藏经阁镇基石。」
「是否读取？」
江澈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先把手抽回来，起身走到窗前，看了看院中。晨光刚越过对面院墙，没人过来。
他重新蹲下。
「签到。」
「签到成功。旧痕读取中——」
意识里浮起一道不属于他的感觉。有人跪在这块石板前，把一枚铜牌放在石上，然后起身走了。那人穿的，和江澈身上这件一样。
杂役。
铜牌上刻着一个「记」字。
记忆在这里断了。
「奖励：九转炼体术（残卷）。以镇基石中残留气息凝炼体魄，不依赖灵根。首转可行。」
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茧很薄，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轮廓。这副身体挑两桶水就要歇一次，灵根又堵死，正统功法炼到死也卡在炼气一层。
炼体术。
他把扫帚拿起来，继续扫完最后一排，又把窗台浮灰抹净，关门离开。和平常一样。
夜里杂役房的灯熄得早。
江澈坐在床板上，双腿盘紧。九转炼体术不像吐纳诀那样引气归丹田，而是把灵气温养在皮肉之间，反复冲刷筋骨。
第一遍，灵气刚进手臂便散。
第二遍，散得更快。
他不急。第三遍，他只把灵气从左肩推到手腕，不再贪多。灵气停在肘弯，微微发热，然后散掉。
第四遍，热意多留一息。
第五遍，第六遍，第七遍。左臂里像有一根细线忽然通了。热意沿线往上走到肩，又往脊柱方向沉下去。
江澈睁开眼。
窗外天黑着。左臂酸胀，肌肉像被抽过一遍，分量却比白天重了。他握拳，松开，又握紧。
一转成了。
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把残卷回想一遍，第一转只练完双臂，离全身还远，但路走得通。
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两下。王大站在门口，手里拎两个布袋，身后跟着一个矮个杂役。他腰间短刀没出鞘，人已经跨进来，脚上的泥在地面印出几个深褐色印子。
「江澈。」他把一个布袋扔到江澈脚边。「这个月的份例我替你领了。米、盐、半块下品灵石，都在里头。藏经阁洒扫的差事，明日起归我侄子。」
江澈没动。他坐在床沿，抬头看着王大。
王大被看得皱了皱眉，声音沉下来：「废灵根一天到晚占着藏经阁，连架子都擦不干净，管事那边我打过招呼。你识相点，以后每月我替你领一半。」
江澈把布袋拿起来掂了一下。轻。解开看，米是碎的，盐结成块，灵石只有指甲盖大，底下压着一张差事交接的条子。
他把袋口重新扎好，放在原处。
「份例是杂役房按册子发的，谁领都得画押。差事是管事分派，换人要管事签帖。」江澈的声音不高，语速也不快。「你打过招呼，帖呢？」
王大一愣。他没料到这个平常低头扫地的少年会接话，还接得这么清楚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没说不让你拿。」江澈打断他。「我问的是你有没有。」
走廊上已陆陆续续站了五六个人。有人端粥碗，有人刚放下水桶，都停在那扇门外，往里看。
王大回头扫了一眼。
「江澈，别不识抬举。你在杂役房什么身份，自己清楚。」
「我清楚。」江澈说。「所以差事和份例都得按册子来。你是拿了管事帖来的，还是自己来的？」
走廊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王大脸一沉，迈前一步，手按上刀柄。「你信不信我——」
「信。」江澈站起来。「我信你敢动手。可院里管事每日点差事，今晚少一桩，明早少一人，瞒不过去。你要真拿到了帖，拿出来，我明天就走。没拿到，袋子留下。」
王大的手在刀柄上停着。他知道江澈说得对。自己在管事面前只含混应过一声，帖没到手。
半晌，他咬着牙挤出一句：「江澈，你少拿管事压我。」
「我没压你。」江澈看着他。「是册子压你。」
他转头看向门外。
「藏经阁的差事今天还在我名下。谁愿意接，明天去管事那里立帖就行。我不占差事，也不替谁留位子。」
那五六个人面面相觑。
一个瘦高个的杂役往前站了半步，低声问：「管事那边……好立吗？」
「你去问。」江澈说。「帖怎么立，他比我清楚。」
瘦高个迟疑了一下，看王大一眼，还是缩了回去。有人在后头嘀咕：「犯不着，藏经阁的活轻，可王大盯得紧……」话没说完，声音又低下去。
没人出来接。
江澈没再说什么，把布袋往王大面前一递。「东西你拿走。差事我照常去。帖你自己去管事那边补，补不补得上，是你的事。」
王大没有接。他脸上的红一路涨到耳根，胸口起伏了几下，猛地伸手抓过布袋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「好。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「好得很。」
他转身往外走，到门口又停下，回过头来。门外的人往两边让开。
他盯着江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让整条走廊都听清了——
「外门三月小考，名额定得紧。你既然骨头这么硬，不如去试试。记名资格要陆长老亲自批。你去试试，看一个废灵根，陆长风会不会要。」
布袋往肩上一甩，他走了。
走廊上的人陆续散开。没有人回头，也没有人道谢。江澈关上门，屋里的冷气重了一层。
他把床板掀开一条缝，摸出藏经阁带回的残卷，借着窗缝里透进的星光看了一遍。九转炼体术，第一转，双臂。
正要重新打坐，脑海深处那行字又浮上来。
「检测到新任务点：外门演武场试石。」
「请在三月小考前完成签到。」
江澈停住了。
王大方才的话还在耳边。外门小考的名额压在一个金丹初期的长老手里，他一个五行杂灵根的杂役，连报名都要有人举荐。
可新的签到点已经指出来了。
三个月。够不够把九转炼到第三转？
他把残卷塞回床板下，掌心按在膝盖上。双臂里那一丝还热着的分量，是今晚唯一能确认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