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压得很低,风把神崎建人的刘海吹得贴在额头上。
他看着三濑真由的背影拐过教学楼转角,消失不见。站了很久,久到操场上棒球部的击球声都停了一轮。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三个小时,笑了又收,收了又笑,把表情调到连自己都嫌恶心的程度。
「行吧。」他自言自语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是凉的,眼眶却是烫的。
第十七次了。
以前那些女生拒绝他时,好歹还会说一句他人不错。三濑真由也说了。她会在走廊上停下来,认认真真地喊一声「前辈早上好」,会婉拒他递过去的饮料。他一直以为这是不同的。
神崎建人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,没有去坐电车。走走也好,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屏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三濑真由的消息:「前辈,今天对不起,请忘了我吧。」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,没有回复。
便利店冰柜的灯亮得刺眼。他盯着罐装黑咖啡看了三秒,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。苦得呛了两声,呛出了眼泪。
雨还没下。天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小巷里路灯坏了两盏。
「喂,小兄弟。」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,染着头发,年纪和他差不多,个子都比他高。为首的弹飞烟头,用鞋底碾灭。
「钱包,手机,拿出来。」
神崎建人往后退了一步。「我……没带多少钱——」
第一拳砸在肚子上。他弯下腰,胃里翻涌,黑咖啡混着胃酸冲上喉咙。第二脚踹在膝盖上,他跪了下去。有人扯他的书包,有人扳住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皮肤里。眼镜被人从脸上摘走,世界立刻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
他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
「啧,穷鬼一个。」
最后一只脚踢在他的肋骨上。
他趴在水泥地上,脸贴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,想撑起来,胳膊却软得像是没了骨头。
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醒来时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。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,白炽灯亮得晃眼。走廊尽头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声音大得不正常。
「建人!」
母亲坐在旁边,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石膏,左脸颊上有一块青紫。
「你总算醒了。」母亲的眼睛红红的,「我接到电话往外跑,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,手机也摔坏了。护士说你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——」
「妈,你的手——」
「骨折,医生说养两个月就好。」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他的头,「你怎么会弄成这样?」
神崎建人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被拒绝的时候他忍住了,被踢打的时候他也忍住了。此刻看着母亲打着石膏的手,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,酸得发疼。母亲没有再问,只是把他揽进怀里,手掌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「没事了,没事了。」
深夜,母亲靠在长椅上睡着了。
神崎建人一个人出了医院。雨下大了,雨点砸在便利店买来的透明塑料伞面上噼啪作响。他走进雨里,脑子空空的,什么都不想去想——不想三濑,不想那三个人,不想母亲手腕上的石膏。
伞薄得能看见雨点砸穿似的痕迹。
离家还有一条街的时候。
白光。
不是闪电。
是纯白、无声无息的光,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整条街道吞没。路灯、雨帘、行道树、撑着的伞、抬起来的手,全都不见了。雨声消失了,脚下的地面也消失了。他像被丢进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虚空,只剩自己还站在原地。
他张开嘴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,一道温和的男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。
「——抱歉,好像又弄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