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里没有方向，也没有声音。神崎建人站在虚空中，脚下什么都没有，却偏偏踩得稳。
那声音又说了一遍：「抱歉，好像又弄错了。」
他转过身。一个西装皱巴巴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半空——不，是土下座。额头贴着不存在的空气，双手规规矩矩按在身侧，姿势标准得能去参加礼仪比赛。
「非常抱歉，我是负责这片区域的神。空间裂缝的位置我算错了零点三秒，那道缝正好开在你头顶。」
建人张了张嘴，喉咙里终于挤出声音：「……所以我？」
「你已经死了。」
神明把额头重新贴下去，肩膀一抖一抖：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——」
「等等。」建人抬手打断他。奇怪的是，他并不怎么害怕，大概是刚才那场告白已经把今天的羞耻全用光了。他刚要问点什么，虚空的边缘忽然翻出一小片颜色——厨房的瓷砖，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，一盏亮着的灯，和他妈系着围裙的背影。
神明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母亲转过身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看见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「怎么回来得这么晚？饿了吧。」
建人喉咙发紧。他想说妈我死了，想说我要走了，话堵在嘴里一句也吐不出来。最后他只说：「妈，我出去一趟。」
「去哪？」
「很远的地方。」
母亲盯了他两秒，挥了挥锅铲：「行。带个老婆回来。」
……什么？
「长什么样无所谓，脾气好就行。别老一个人看那些乱书。」
白光合拢时，建人还站在原地，鼻子酸得厉害，但他到底没哭。
「处理完了？」一道清亮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。
虚空里多了一把椅子，坐着个银发少女，两条腿晃啊晃，手里转着一枚硬币。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，像不小心装进了一整片星空。
「我是席莉亚。」她把硬币弹起来又接住，「那边的神把你的档期填到我这儿了。按规矩，你可以要一样赔礼。」
「什么都能要？」
「看你要不要得起。」
建人想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的十六年——那张大众脸，那副眼镜，那个永远灰色的告白成功率。他不想再当那个连「早上好」都要练习三遍的人。
「无限魔力。」他说，「还有，别人练一辈子都追不上的天赋。」
席莉亚的手停住了。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起来，笑声在虚空里荡开：「你知道你要走了什么吗？那是这个世界一千年来最不该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的两样东西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「也行。」她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打了个响指，脚下亮起一圈极细的金线，像有人用针在空气里绣了一朵看不懂的花。「夏洛特家的夫人今天生产，本来该是个男孩——我会改改。」
金光沿着建人的脚踝往上爬，骨头在响，不疼，但像被拆开又当成积木重新搭了一遍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席莉亚的声音近得像叹息，「魔力带太多，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注意到。别怪我没警告你——」
她伸手，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推。
「去吧，妮亚。」
温热。然后是光——不是虚空的白，是橘黄色的、晃动的烛光，还有糨糊似的嘈杂人声。他——她——被一双粗糙的大手倒提着，拍了一下背。
胸腔猛地一炸，眼泪和哭声一起冲了出来。
「是个女孩。」「夫人您看，是个女孩——」
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：「……让我看看她。」
建人——不，现在该叫妮亚了——拼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最先看见的是一张被汗湿的苍白的脸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看见她的瞬间弯了起来。
然后，那双托着她的手猛地一沉。
慌乱的喊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：「夫人！」「血止不住——」「快叫医师！」
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。妮亚听见有人在耳边压着嗓子说：「这丫头……命太硬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