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脚步在门前停了一息,又轻又缓地退开了。母亲的手从妮亚掌心松开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第二天清早,卡特腰间挂着木剑,把妹妹带上了后山。
宅邸以北的小径缠在灌木里,露水未干。四岁的短腿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拨开挡路的枝条,卡特索性慢下脚步,一路替她把枝桠拨开。
“父亲说后山背着人,练气最静。”他把木剑横在身前,“你坐石头上看着。”
妮亚爬上石面,膝盖刚抱住,卡特已经站定。
木剑起势。劈、挑、削,每一记都干净得像被尺子量过。八岁的孩子,手腕上已经有了成年剑士才有的收放。风穿过林梢,鸟鸣忽然全停了。
妮亚先听到的。她耳膜深处那片安静来得诡异——不是普通的寂静,是所有小兽在同一瞬间噤声的那种。她猛地转头。
灌木深处,两点暗红缓缓亮起。
一头狼走了出来。肩高几乎到卡特胸口,黑毛像浸过油,背脊上一道裂口露着白色的骨刺。它每踏一步,枯枝便在蹄下碎成粉末。
黑狼。F级魔物。
卡特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“妮亚,往后。”他举剑,横身在前。那根木剑在他手里,此刻轻得可笑。黑狼压低脖颈,喉咙里滚出闷雷。
“哥哥——”
卡特已经冲出去了。他跑到脚后跟都甩起泥土,木剑劈向狼颈,那一剑的角度刁钻得不像八岁孩子打出来的。剑锋堪堪切进皮毛——
然后木剑从中间炸断,一蓬木屑扑了满脸。狼爪同时到了,卡特整个人像被抽飞的石子,撞在身后那棵大树上。
“卡特!”
树干震了一下,断枝簌簌落下来。卡特顺着树根滑落,嘴角一道血线,手里攥着半截断柄。他却撑着地,硬要站起来。
黑狼没扑。它掉转头,那双暗红的眼睛落到了石头上的妮亚身上。
妮亚的指尖冷下去。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那种冷。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开了——不是恐惧,是比这具四岁身体更古老的本能。她的手抬了起来。
空气开始发抖。
像是有人把整座后山的风都拧成一股,往她掌心钻。落叶被卷离地面,泥沙飞旋,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成型。黑狼的后腿绷紧了。
“不许碰我哥哥。”
她开口的那一刻,整片林子里所有还活着的鸟同时冲上了天。
光从她掌心迸出来。没有咒文,没有法阵,没有刻意的术式,就是最纯粹、最原始的一团魔力,像被捏碎的太阳掉进树林,轰地撞在黑狼身上。黑狼连惨叫都没发出,整具身体就消失在了光里。
光散去。她面前的泥土被犁出一道近十步长的沟。沟尽头的树焦黑卷曲,地上只剩一小滩黑灰,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骨刺。
妮亚的手在抖。
她转过头。
父亲站在林地边缘,手里还提着刚拔出的佩剑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她不知道。他的视线从焦黑的沟移到妮亚身上,再从妮亚移到她掌心,停住了。
“妮亚。”他的声音哑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她面前蹲下。他伸出手,像要碰碰她,却在半空停住了。“这个魔力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说完。
母亲是跑着来的。裙摆沾满泥,头发全乱了。她看了一眼那道沟,看了一眼卡特,又看了一眼呆站着的妮亚,什么也没问。她一把把妮亚抱进怀里,抱得极紧,紧到妮亚能感觉到母亲抵在她掌心底下的心跳,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闷着,“没事了。”
卡特被仆人背回宅邸,胳膊缠上绷带,脸上却挂着笑。“妹妹救了我。”他说,声音因牵动伤口而含混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那天夜里,宅邸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天快亮时,一骑快马从王都方向赶来。骑士满身尘灰,跳下马几乎站不稳,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进门房。老管家一路小跑送进书房。
父亲拆开信,只看了两行,便站了起来。
母亲正替妮亚梳头,听见书房的门被推开,回过头。
父亲站在门口,脸色比在后山上还要难看。
“陛下和剑圣威尔顿,”他说得很慢,“三日后到。”
母亲手里的梳子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