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币在离地两尺的地方停住了。
它悬在半空缓慢地转,边缘泛着细微的白光。雷欧蹲在廊下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歪头看着。
「再久一点,」他说,「撑到十个数。」
妮亚·夏洛特把小手抬在胸前,一动不动地盯着它。三岁的身体裹在浅蓝的裙子里面,站在庭院的石板上,脚边是刚被踩碎的草叶。
七。八。九——
铜币「哧」地一声化了,成一滴滚圆的铜水,砸在石板上,烫出一小撮青烟。
雷欧「啧」了一声,把草茎吐掉。
「你还是老样子。魔力多得能淹了这座宅子,可你只会灌,不会收。」他走过来蹲下,用指节敲她的额头,「灌满的水袋子,一戳就破。」
妮亚没说话。她前世活了十六年,连一瓶矿泉水都要省着喝;这一世,身体里装着一片没有尽头的海。海可不听话。
西侧院墙那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响。
是铁器砸在门上的声音。尖锐的铜铃从门房一路摇来,一个男仆跌跌撞撞冲进庭院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「盗匪——!」
卡特从主屋台阶上一步跃下,金发散在背后,手里已经握住那把才配给他的短剑。他回头飞快地看了妮亚一眼,那一眼里全是「别动」,随即冲向前院。
妮亚被母亲抱起来,往内厅跑。母亲的裙摆扫过地板,妮亚趴在她肩上,看见后院的月亮门开着——一个穿黑袍的人正从那里进来,手里捏着一团暗红色的光。
门边有个女仆抱着晾干的衣服,背对着他。
妮亚没有想。
她挣开母亲的手臂,从臂弯里滑下去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
「妮亚——!」
她举起手。
这一次她没有往里面灌,她把手心里那片海,整个推了出去。
空气「轰」的一声被撞开。廊下的盆栽、瓷缸、晾衣杆一起向后倒飞,黑袍人那团暗红色的光还没成型就被白色的浪头拍碎,整个人横着飞出去,撞在后院石墙上,滑下来,不动了。
女仆转过身,呆了两秒,「啊」地叫了出来。
雷欧踏着倒塌的花架走进来,看一眼黑袍人,又看一眼妮亚,挑了挑眉。
「哦豁。」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,连脚一起盖住,「下手比我还狠。不过这次你没晕过去,算是进步。」
妮亚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发麻。
三日后,整座宅邸被擦得发亮。
官道上扬起一线黄尘,四辆黑漆马车在门前停下。父亲领着全家等在石阶下,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皇帝比想象中瘦,下车时只带了两名侍从。他身后,一个不比妮亚高多少的男孩跳下车,金棕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一双翠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妮亚,望得太用力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「路德维希。」皇帝扶了他一下。
男孩立刻站直,脸涨得通红。
最后下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腰间一把剑,剑鞘上没有一颗宝石。他每一步都极轻,轻得像踩在水面上。父亲微微躬身。
那是威尔顿。人称剑圣。
雷欧斜靠门柱,用只有妮亚听得见的声音说:「陛下是来给小殿下挑伴读的,顺便——让剑圣验货。」
威尔顿在石阶前停下,目光从卡特身上掠过,从雷欧身上掠过,最后落在妮亚身上。
只有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旁人几乎以为是随手一扫。可妮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骨头里穿了过去——她身体里的那片海,在那一眼下缩成了一口井。
威尔顿收回目光。
「还差得远。」
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句账。
父亲的脸僵了。母亲攥紧手帕。卡特向前迈了半步,被雷欧一只手按住肩膀。
威尔顿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,他忽然停住。长靴在石板上碾了一下,他回过头,第二次看妮亚。
这一次他看得很慢。眉心那两道平直的线第一次皱起来,像是账本上翻出了一笔对不上的旧数。
「……这股魔力,」他低声道,「和当年北境裂缝里流出来的一模一样。」
话音未落,雷欧按在卡特肩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