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止不住。
产房里乱成一团，侍女端着的铜盆晃出暗红的水，医师袖口沾了血，手在抖。妮亚被一双陌生的手倒提着拍背，那具刚出生的身体比她的意志诚实，胸腔一抽，尖细的哭声劈开满屋慌乱。
然后她看见了床上那个女人。苍白，汗湿，眼睛却亮着，直直朝她这头看。
妮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了手。手臂短得像两截香肠，隔着半个房间，什么也够不到。可血停了。地砖上蜿蜒的水痕停住，铺开的暗色边缘像被谁拿笔描了一圈，一寸一寸收了回去。医师倒退两步，撞翻器械盘。有人压着嗓子说：“这丫头……命太硬了。”
妮亚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命硬，只觉掌心发烫，像攥着一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栗子。
母亲醒来后第一句话是：“让我看看她。”
侍女把襁褓递过去。母亲伸出手指碰她的脸，指尖凉。妮亚想，这大概就是她此世的母亲。前世那个妈在她小学时走了，留下总加班的父亲和满冰箱速冻饺子。神崎建人那天在校门口站到路灯亮起，也没哭出声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把前世咽了回去。
夏洛特家的宅子很大，走廊长得够练长跑。妮亚用一整个春天分辨脚步声——侍女是碎步，父亲是军靴，母亲几乎听不见。哥哥的脚步声，是整栋宅子里最吵的。
“妮亚——！”
每天清晨，走廊尽头都响起这一嗓子，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跺地声，最后门被撞开。金发小少年扑到摇篮边，两手死死扒着围栏。
“少爷，先洗手。”侍女在后面追。
“洗过了！”卡特把手扬起来，上面横着几道新结的痂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在院里挥木剑，挥到手心破皮。他盯着妹妹看半天，郑重宣布：“妮亚今天也很好看。”
妮亚躺在摇篮里想翻白眼，可婴儿做不出这个动作，只能吐出一串奶泡。
卡特当即拍板：“她喜欢我。”
他往摇篮里藏糖，被侍女搜出三次；他把斗篷剪下一角盖在妹妹身上，说这样她不怕冷；他偷偷雕一只木鸟，指腹全是木屑。妮亚半夜醒来，常看见他趴在摇篮边打盹，嘴里嘟囔“我会变强”“谁也欺负不了她”。
无人的夜里，妮亚会盯住自己掌心。她把绒毯凝在半空，撑了三秒，毯子啪地落下盖住整张脸。她蹬腿挣扎出来，喘了半天气，从此不敢乱来。
周岁那天，夏洛特家设宴，满厅香水味把妮亚熏得皱鼻子。父亲抱着她在宾客间走动。有人笑伯爵千金一岁还不会叫人，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提起产房那晚的传闻。父亲手臂收紧了一瞬。
混乱从一只木鸟开始。胖乎乎的堂弟把它抢走，丢在地上踩了一脚：“你妹妹是个哑巴。”
卡特冲上去推他，被大人拉开。木鸟断了一侧翅膀，横在地毯上。
妮亚站起来了。
她扶着小桌边沿，膝盖发抖，一步一步走完这辈子的头三步，蹲下去，把木鸟捡起来。满厅声音一下子消失。她抬头找那个小胖子，说出此世第一句话：
“赔。”
一个音，清清楚楚。有人打碎杯子。卡特第一个扑过来，抱住她转了一整圈，嗓子都劈了：“妮亚会说话了！”
那一夜侍女退下后，房里只剩一盏夜灯。妮亚坐在床上盯着自己手掌。掌心什么都没有，那点烫意却像没散干净。她站起来时明明有一线力气托着脚底；捡鸟那刻，断翅接口轻轻震了一下，只要再多用一分力，它就会长回去。她没敢。
门开了。母亲穿着睡裙走进来，脚步轻得像没有。她在床边坐下，伸手把妮亚的头发捋到耳后。
“妮亚真调皮。”
妮亚心猛地一跳。
母亲笑了，笑得很轻，眼睛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。那只手落在她头顶，慢慢摸了两下。
“妈妈早就知道了。”
窗外风把帘子掀起来。夜灯火苗朝一侧倒去，又缓缓立回来。妮亚慢慢抬眼，看见的是一张温柔的、没有半分惊惧的脸。像这句话在她心里放了一整年，终于挑了这个夜里说出来。
母亲的手指顺着她的发旋下滑，停在她掌心，轻轻按了按。
“所以——”
门外忽然传来器物落地的脆响。母亲的手指没收回去，反而压得更紧。走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，一步，又一步，停在他们房门前。夜灯把门缝下那线光切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