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，山风一吹，腥气便往人鼻子里钻。将军踩着碎石路往深山走，每一步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口，血从铠甲裂缝里渗出来，在身后滴成一条暗红的线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残兵，个个丢盔弃甲，脸上分不清是泥是血。没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底打滑的碎石响。溃逃三天三夜，连追兵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，他们才敢拐进这条地图上找不到的山坳。
村口几间土屋歪歪斜斜，一个扛锄头的老汉看见这群带刀的人，锄头一扔就往家跑。将军使了个眼色，两个亲兵踉跄着追上去，把那老汉按在了墙根。
「郎中，有没有？」亲兵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老汉哆嗦着摇头：「没、没有郎中……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，都是去后山沟，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窟窿，磕头就冒水，喝了包好。」
将军靠在断墙上听见了，眼皮抬了抬。他不信这个，可伤口在烧，血快流干了，不信也得试。
后山沟背阴，一进去就凉飕飕的。那棵槐树粗得四五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遮了半片天，根底下果然有个碗口大的窟窿，正往外渗着一线清水。树底下跪着一个妇人，衣裳补丁摞补丁，额头磕得发青，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脸色灰白，嘴唇发紫，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妇人听见动静回头，看见一群带刀的人，吓得往后缩了缩，把孩子搂得更紧，连磕头都忘了。将军没理她，拄着刀一步步挪到树前。他这辈子杀人如麻，从不求人，更不求树。可眼下没别的路。
他咬着牙往下跪，膝盖刚弯，伤口的血猛地涌上来，眼前一黑，手一松——哐当一声，那把饮了百万人血的宝刀脱了手，刀尖直直扎进了槐树的老根里。
刀入根的一瞬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可将军身子僵住了。他握过太多刀，砍过太多东西，刀扎进木头和扎进活物，手感不一样。这一刀，像是扎进了什么活的东西。
头顶的树冠「哗」地一声响，像是一口气叹了出来。满树绿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、卷曲、往下掉，树干上的皮皱起来，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百年精气。根底那个窟窿里最后一滴水渗完，彻底干了。老槐树死了。
妇人怀里的男孩忽然全身一抽。
将军还没反应过来，只觉得眼前一花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树干里飘出来，慌慌张张绕了一圈，猛地朝着那孩子的方向钻了进去。他杀了一辈子人，煞气太重，寻常鬼魅近不了身，可这东西是被他的刀逼出来的，离他远，离那孩子近。
天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正午的太阳被一片凭空涌来的乌云吞了，云层低得像要压到树梢上。将军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——
轰！
一道紫色的雷柱从云里直劈下来，不偏不倚，砸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上。火光冲天而起，碎木乱飞，热浪把所有人都掀得往后一退。将军用胳膊挡住脸，再放下手时，枯树已经烧成一支巨大的火炬，浓烟滚滚。
可他顾不上看火了。
他看见火光照亮的地方，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男孩，睁开了眼睛。
妇人惊呆了，抖着手去探孩子的鼻息，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，抱着孩子放声大哭：「小阳！我的儿啊！」
男孩的目光散着，像是魂魄还没归位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，视线扫过燃烧的枯树，扫过将军，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他的右手掌心，多了一截东西。
一截焦黑的小木棍，像是槐树根最中心的那一截，被雷火烧得发黑。男孩的手指动了动，那截黑木棍在他掌心里，竟微微地、一下一下地发着烫。
将军站在三丈外，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男孩，又看了看自己那把插在焦土里的刀。刀身上，隐隐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刀，好像砍断了什么不该断的东西。而那个男孩掌心的黑木棍，正在发烫，烫得微微搏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借着孩子的身体，醒了过来。
风停了。火还在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