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外的叫骂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"八岁娃娃，凭什么压我们一头？"
"必是通了银子的黑幕！"
林小阳站在丹墀下，粗布短褂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毛边。后颈那道麻绳勒出的红印还在，火辣辣地贴着衣领。他没抬头，只盯着青石板上一条被踩烂的菜叶。
县令一拍惊堂木，堂上静了半截。"众议汹汹，本县就把三份墨卷当场张了。"
差役把卷子取出来，贴到堂前木牌上。三张纸并排，前两张字迹工整圆熟，第三张最小，墨色也最淡，字瘦，一笔一画却像用尺子量过。
人群围上去，起初还有窃窃私语，后来只剩倒抽凉气。"《孟子》问答全对……""你们看第四问，他答'堰不修在春，修在冬'，还画了个小堰图！"
林秀才挤在人堆里，脸皮一阵青一阵白。他那张卷子第三问写错了字号，此刻晾在日头底下，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。他嘴唇动了两下，终究缩着脖子往人后钻。
县令的目光落下来："这三篇文章，是你自己写的？"
林小阳抬头，声音不大，字字清楚："回大人，是我写的。"
"你父说你家贫，不曾延师。这文章从何处学来？"
堂上又静了。林小阳垂着眼，袖中那截黑木杆贴着腕子，凉了一会儿，没动静。他慢慢开口——
"三年前我在镇上王家私塾挑水、扫院。夫子讲课，堂门只关半扇，我就蹲在东墙根下，把耳朵贴在墙上听。"
"听了多久？""三年。刮风下雨都在。"
"字呢？""捡他们扔掉的废纸头，拿炭条照着描，描完再还回去。"
堂上有人笑了一声，笑到一半笑不出来。围观的人堆里，一个卖柴老汉低声嘀咕："那是我家孩子扔的纸……"
县令从案后走出来，绕过公案，一步步下阶，弯腰看这孩子的手——指尖嵌着炭灰，掌心一层薄茧，是握扫帚的痕，也是握笔的痕。
"本县出一联。"县令抬眼望檐角，"雪压竹枝，低头只为风势。"
林小阳几乎立刻接上："风吹荷叶，折腰全因水情。"
堂下嗡的一声。县令又问："'苛政猛于虎'，下句何解？"
"夫子讲过三遍。前两遍我记着，第三遍他讲错了。"林小阳抿了抿嘴，"他说是劝人避祸，其实是劝官自省。"
县令怔了半晌，忽然抚掌大笑，笑声震得檐下铜铃直晃。"好！好一个劝官自省！"他一撩官袍，转回案后提笔写帖，"本县今日收你为入室弟子。随我读书，束脩分文不取，笔墨饭食一并供着。"
林小阳愣着，膝盖一软跪下去，额头在石上磕了三声闷响。
人群的口风变了。方才骂得最凶的几张嘴，此刻只剩啧啧称赞。林秀才早没了影，只余地上一片踩脏的袖角，是他挤出去时挂破的。
夜里，林小阳被安置在县衙后院一间偏房。窗外一株老石榴，风一吹，落花打在窗纸上，轻轻响。他解下袖中那截黑木杆，正要搁到枕边——
那笔忽然烫起来。
不是榜下那一下轻跳，是滚烫，烫得他指尖一缩，几乎脱手。他慌忙把笔按进被褥，被面没有半分焦痕，那热却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，眼前隐隐浮出一行字影，笔画狰狞，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县令提灯站在门口，灯芯一跳一跳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看了看孩子按在被褥上的手，又看了看他的脸，没有追问，只在门槛上站定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"林小阳，本县只问你一句——留在县衙随我备考，还是明日一早，回你的村子去？"
灯笼晃了晃，光影扫过那截黑木杆，木杆上的纹路，像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