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县衙前石阶上已挤了百十号人。
林小阳缩在廊柱的阴影里,怀里揣着三块冷硬的麸饼,脚上草鞋破了口,冻紫的脚趾缩在里头发抖。他摸了摸袖中那截黑木杆,木头温热,像刚从日头底下收回来。
昨夜林秀才把一支秃笔拍在他手里。笔头只剩七八根硬毛,笔杆裂了道缝,砚台底刮出的残墨薄薄铺了一层,连字都润不透。
「杂役也配下场?」旁边一个绸缎袍子的少年斜眼嗤笑,扇子敲着掌心,「我爹说,林秀才这回保的四个人,个个能中。你算什么东西?」
林小阳没抬头,只把秃笔往耳后一别。
辰时三刻,号舍开。题目悬在木牌上,四个大字——《论语》「学而时习之」。
号舍低矮,风从板缝里钻。左手那位富家公子把纸铺了三遍,笔尖悬着,落不下去,一滴墨在纸上洇成黑疤。他急得掀袖擦汗,索性伏在案上不动了。右首那个更干脆,趴在纸上睡,鼾声像拉风箱。
林小阳摊平试卷,舔了舔秃笔。笔毛硬,一落纸就炸开三道岔。
他不慌,指腹压住笔根,一笔一笔往下走。
「学非一时之事,习非一日之功。」
八个字写完,墨色泛灰,却笔笔见骨。
他不停笔。承题、起讲,一气贯下去,写村童守灶背书,写砍柴歇脚默字,写他趴在私塾窗外听来的每一句。墨尽了,他蘸一口唾沫润笔,接着写。
巡场衙役提着灯笼走过,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。那衙役看了半晌,忽然弯腰凑近纸面细瞧,喉头动了一下,转身快步往大堂去了。
日头爬到头顶,交卷的锣响。
收卷的人挤在门口,那富家公子空着大半张纸,脸涨得通红,一把撕了塞进袖里。
放榜那日,人挤得衙前石狮子都看不见了。
第一张红榜贴出来,头一个名字不是林秀才保的人。第二个不是。第三个还不是。四个名字从头看到尾,一个都没见着林秀才那四个学生。
林秀才穿一身浆得发亮的青衫,站在人堆里,笑得还算稳。他喉咙动了动,挤出半句:「后头还有一张……」
第二张红榜搭上去。
最上头,斗大的三个字——林小阳。
人群哄地炸了。有人伸脖子,有人念出声,念到第三遍,才有人回头看那个缩在石狮子底下、草鞋破口的瘦小孩。
林秀才的笑僵在脸上,像冻住的浆糊。他手指抠着袖口,抠得指节发白。
「案首林小阳——」衙门口一声拖长的吆喝,皂衣衙役举着水火棍跨出门槛,嗓门震得檐上落灰,「县令大人召见,即刻入衙!」
人潮哗啦往两边裂开,让出一条道。可那道尽头不是县衙大门,是林秀才挡在前头的半个身子。
他忽然弯腰,一把攥住林小阳的后领,把孩子拎得往后一仰,声音压得比风还低:
「你那份保结上,写的是『林秀才家仆役』。」
他眼角抖着,一字一顿。
「奴仆冒考,革功名,枷号三月。」
林小阳后颈被勒得发紧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灰。他抬眼,望着红榜上自己那三个字,忽然觉出不对——那两个名字的墨色都沉,唯独他的名字浅,浅得像还没干。
袖中那截黑木杆,冷不丁烫了一下,隔着粗布,一下一下,跳得跟心跳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