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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本无念 第3章 一两银凑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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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房里没有灯。

林小阳靠在草垫上,睁着眼。白日里窗缝漏出来的那半句《千字文》总在眼前晃:“性静情逸,心动神疲。”先生念了两遍,学堂里没一个人能接下去。他扫到那处,脚步慢了半拍,就记住了。

四更天,鸡叫头遍,他就爬起来。

镇上私塾的后院,井台结着一层薄霜。他赤手拎桶,一趟一趟往缸里倒,袖子湿到肘弯,手背裂开血口,也不吭声。扫地,擦案,给十几个学童研墨。冬天墨冻成硬块,他就把砚台塞进怀里,用胸口那点热气焐化。学童来了,嫌他挡道,一脚把他踢到墙根。他退到门边,把头上沾的草屑拍掉。

先生讲课,他站在门外。

他站的位子,是门框和窗棂中间一条指宽的缝。风从缝里钻出来,把先生的声音吹得零零碎碎,他一个字不落。扫帚在地上横一笔、竖一笔,扫出去的是土,画出来的是字。第二天开课前,那块地一定扫得看不见半分印子。

两个月。私塾的老仆说,这小杂役是最省心的一个。没人知道,他从“学而时习之”一路背到“不知老之将至”,整本《论语》,一个字不差。

有一日,先生出了个对子。

“野渡无人舟自横。”

十几个学童咬烂了笔杆,脸涨得通红。林小阳在阶下泼水,瓢到半空,手一停。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,嘴里滚出六个字。

“空山有月照孤松。”

先生猛地立了起来,目光在堂里兜了一圈,没落到阶下——林小阳端着水盆,已经转过墙角。他后背贴着墙,心口咚咚响,比被罚跪还慌。

那天夜里,林秀才把他叫进屋。

秀才换了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,坐在太师椅上剔牙。他没看林小阳,脚尖挑了挑地上一个布包——是他爹托人捎来的三十文工钱,麻绳串着,两个月的。

“小阳。”林秀才叫得亲热。

林小阳垂着手,不应声。

“童生试快开了。”林秀才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规矩你懂。五个人联保,同具甘结,才准进场。我这边,凑了四个。差一个数。”

林小阳眼皮一抬,懂了。

差的不是个读书人,是个名字。不拘是谁,能写自己姓名就成,凑满五个,林秀才这个灶才开得了。等考完出场,保单一散,那个凑数的名字,随手就能抹掉。

林秀才看出他懂了,把脸一沉:“你上回不是嫌杂役没前程么。我给你个机会。让你爹再送一两银来,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。进去随便写两个,考不中也不打紧。写不出来,回来照旧扫地。”

林小阳握了握袖里的手。

一两银,一千文。他爹砍一担柴,走三十里山路,卖八文。得砍一百二十多担,得在露水里走一百多个来回,肩膀上磨掉几层皮——就为买一个凑数的名字,一个考完就抹的名字,一个替林秀才开路的数。

窗外起了风,灯芯爆出一朵灯花。

林小阳嘴唇动了动,想说他会背,背得比堂上那些人都熟。可一抬眼,看见林秀才那张脸——那脸上没有半分可惜,只有两个字:划算。

他把那口气咽回肚里,弯下腰,规规矩矩磕了个头。

“谢先生。”

声音轻得像蚊子。林秀才满意地哼了一声,把桌上那包铜钱抓起来丢进抽屉:“回去睡,明早照旧扫地。”

林小阳退出屋门。

夜里的院子空荡荡的,月光铺在地上像落了一层霜。院角新栽的槐树才胳膊粗,枝条光秃秃的,一点灵气也没有。他站在树下,慢慢攥起拳头,指节一根根绷紧,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。

就在这时候,怀里那截黑木杆,忽然热了。

不是先前那种温,是烫。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裳往皮肉里钻。他慌得去摸,指尖一沾就缩回来,可又舍不得松手,把它抽出来捧在掌心。

黑木上没有火星,也没有烟。那点烫顺着掌纹往里爬,一直钻到手心正中,像有什么东西蘸了一下墨,落下笔。

月光底下,林小阳摊开手掌。

一团黑。不是污渍,那团黑在掌纹里聚着、滚着,慢慢凝成两个字。

一个“试”。

一个“保”。

林小阳的心猛地一沉。童生试,联保单,林秀才那张写着“划算”的脸,还有爹肩膀上磨烂的皮,一下子全串在了一起。他把拳头攥紧,掌心的两个字贴进肉里,烫得他半边身子发颤。

怀里那截黑木杆,还在一下一下地跳,像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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