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山村黑得早。油灯省着点，林母只留一粒豆大的火苗。
林小阳缩在草席上，手心攥着那截黑木棍。白日里它滚烫过，此刻温温的，像揣着一小团没熄的炭。他睡不着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先生纸上那几个字——笔尖一挑一压，白纸上就落下黑亮亮的笔画。他想要一支笔。
村里买支笔要三十文。三十文能买半斗米。他不敢开口。
「睡吧。」林母的手摸过来，替他掖了掖破被角。
林小阳把黑棍往胸口贴得更紧，闭上眼，心里一遍遍地念：就给我一支笔，一支就够。
天没亮他就醒了。手心里那截黑棍不对劲——轻了，也细了。他爬起身，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一看，整个人僵住。
黑棍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，裂缝里是空的。中间那段被掏得笔直溜圆，一头削出尖细的孔，另一头圆钝，握着正好一手。分明是支笔杆，还是支上好的笔杆。
他捏着它翻来覆去地看，指腹一遍遍蹭过木纹。木纹细密，凉凉滑滑。他鼻子一酸，赶紧用袖子抹了脸。
笔杆有了，笔头还得自己攒。院墙根下有个兔子窝，去年他捡回来的两只灰兔养得肥。趁娘在灶前烧火，他蹲在窝边等了小半个时辰，从窝草里拣出一把兔毛，挑出最细最软的一撮，用灶灰水搓了三遍，晾在瓦片上。再拆一股娘针线筐里的线，一圈圈扎紧，最后拿修窗户剩的桐油把笔根封住。
用了整整一天，那支笔成了。黑木杆，白兔毛，丑得不像样，可林小阳把它揣进怀里的时候，心口跳得厉害。
七日后，林父背着半袋干粮，带他走了四十里山路，去镇上。
林父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。进门前他在儿子肩上按了两下，又替他把那条唯一没补丁的腰带理正，才低着头赔着笑，把攒了两年的三两碎银捧到林秀才面前。
林秀才坐在堂屋圈椅上，眼皮抬了一下，扫过那捧银子，又扫过矮他半个身子的林小阳。
「既来了，」他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，「笔墨纸砚都不是白来的。院里的地每日扫三遍；砚台你磨，磨到能照出人影；书不许碰，纸不许撕。做到了，留你吃口饭。」
林父连声道谢，退出去时，在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林小阳没哭。他把黑木笔杆贴在心口上，弯腰扫起了院子里第一片落叶。
他不识字，先生也不教他。可白天扫到后窗根下，里头的念书声一句不落钻进耳朵——「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」，先生念一遍，学生们跟三遍。他一边扫一边记，扫到哪句，心里就默哪句。
夜里别人睡熟，他缩在柴房角落，把白天听来的《千家诗》在心里的纸上写过去。手指在膝头划，划一遍不够，划十遍；写完了，再从头默。
到第三夜，他已经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十二首诗。
那夜他忍不住，从灶膛里刮了一撮锅底灰，兑水调开，拿自己那支兔毛笔在柴房的破木板上写。第一笔落下去，黑木杆猛地一沉，像被谁从底下按住。木板上的字，墨色乌亮得不像炭灰写的。
半月后的一个晚上，他去灶房添水，路过林秀才的书房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指宽的缝。
里头有个陌生男人说话：「那三两三两银，你收得也忒便宜。」
林秀才笑了一声，压着嗓子：「急什么。保人的银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等他爹把过节的米面送齐，我进考场前就打发他走。八岁的娃，懂个什么？留个扫地的还占我一张床。」
林小阳站在门外没有动。
他手指在袖子里，慢慢握住了那截黑木杆。
笔杆是温的。不是他掌心的温，是它自己热起来的，一下一下，贴着指根轻轻搏动，像里面有颗心跳。他忽然想起，那天在山谷里，也是这样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