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道沟村窝在十万大山最深处,一年倒有半年飘雪。民国年间起,村里大小事都由聋婆婆和李大爷做主——聋婆婆是出马弟子,家中偏房供着四梁八柱十二位仙家;李大爷是打跑过鬼子的老兵,一把杀过人的红缨大刀从不离身。
这天是农历七月十五,鬼节。聋婆婆刚入夜便让独子王三闩了院门,可她还没躺下,院门就被撞得山响。
“来了来了!敲什么敲,要死了咋的!”王三骂骂咧咧披上棉衣去开门。
门开,一股阴风灌进来,门外之人像根斜靠的木头,咕咚一声直挺挺栽进雪地,积雪上砸出一个人形深坑。
“娘!快出来看看,别真死喽!”
聋婆婆后颈汗毛倒竖,抓起供在仙家座下的捆仙绳就往外冲,隔壁的李大爷也提着烟袋赶到。雪光映照下,三人看清了来人:一个满脸惨白的女人,周身冻得僵直,王三只需抓住她肩膀她便立着不倒。她隆起的肚子分外醒目——是个临盆的孕妇。
“家有仙家坐堂,老婆子劝你速速离开!”聋婆婆厉声道。
女人机械般扭过脖子,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,双眼死灰,一字一顿:“求、你、们,救、我、肚、里、的、孩、子。”
王三神经大条,竟热心道:“找接生啊?俺帮你请村东头张家媳妇——”
“站住!她是死人!”聋婆婆一把拽住儿子。
李大爷眯眼细看,可不是么——三个大活人呼吸喷着白汽,这女人不仅没有一丝白雾,脸上的落霜都结成了冰壳。
“捆仙绳会告诉你们。”聋婆婆抖手一鞭抽在女人身上。惨叫声起,女人身上冒出黑烟,却仍一步一步往前挪,只是反复哀求他们救孩子。
“活尸。”聋婆婆吐出两个字,“人死了,靠一股执念撑着不肯走。孩子要是死在她肚里,执念一散,一尸两命化作产难鬼,附近产妇都要遭殃。”
李大爷磕了磕烟袋锅:“孩子是活的,那就不能见死不救。她这身打扮也是穷苦人家,帮!”
“李老头,想好。救不成,母子当场化厉鬼。”
老兵哈哈大笑:“日本鬼子凶不凶?老头子照样一刀一个!”
聋婆婆便用黑布在院中围出一片空地——屋里有仙家坐堂,脏东西进不去,只能在外面生。王三去打热水,女人忽然想起自己的生辰八字,一字一字报了出来。
聋婆婆脸色刷地变了:“阴年阴月阴时,极阴之体,又赶在鬼节临盆——麻烦大了!”
话音未落,她手中的捆仙绳竟自行绷直,挣脱掌控,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爬出四个大字:
此物大凶!
仙家亲自留字示警,这具活尸绝不简单。李大爷正要开口劝她别冒这个险,聋婆婆却一咬牙:“三娃,去请大印!李老头,取你的刀!”
王三应声跑向偏房。就在这时,女人伏在雪地里,眼角忽然渗出黑色脓血,滴在雪面上,竟滋滋作响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。紧接着,雪面下有什么东西鼓起一道棱线,缓缓地、缓缓地朝王三的方向爬近,所过之处积雪无声塌陷。
而女人隆起的肚皮底下,隐约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