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浪炸开的刹那，聋婆婆一把将襁褓按进怀里，转身朝堂屋扑。可她跑不过那东西。血月下，雪尸从地底一步步拱出，通体覆着青黑冰壳，每走一步，脚下积雪便结出一圈黑冰，咔咔作响，仿佛踩碎骨头。麻衣姥姥连滚带爬钻回轿中，八只红衣女鬼抖得抬不起杆，哭喊着抬轿没命地遁入山影，红裙残影眨眼就没了。满山伏拜的百鬼伏得更低，连喘气都不敢。雪尸却不追。它站在院心，垂首，静静看着聋婆婆怀里的婴儿。那双没有眼白的死灰眼睛里，竟透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聋婆婆后背全湿了。她供了四十年仙家，头一回连捆仙绳都攥不住——绳子在她手里抖成一条蛇。李大爷无声无息摸到她侧后，百斩刀出鞘半寸，压着嗓子道：“聋婆，要拼命你说一声。”雪尸缓缓抬手。铁链自它腕上垂落，黑铁铸就，链环上刻满细密鬼文，隐隐锁着一缕缕哀嚎的鬼魂——那些竟是它一路收服的凶鬼，被链子拴着动弹不得。链头扬起。王三拎着菜刀挡在娘身前，腿肚子转筋，牙却咬得死紧：“你、你别过来！俺……俺不怕你！”链子落下。众人闭眼。可惨剧没有发生。铁链在婴儿头顶停住，雪尸两指一掐，生生撕下链尾一枚铁环，轻轻套进婴儿小小的耳垂。不疼，不见血。铁环贴上耳垂的一瞬，环身黑光一闪，随即安静下来，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旧耳坠。满山百鬼齐齐松了口气，一屁股坐进雪里。雪尸俯身，极轻地把死去的女子抱起。女尸面容安详，怀里早空了。它看了聋婆婆一眼——只一眼，聋婆婆浑身汗毛倒竖，那眼神里分明托付着什么。随即它抱着女尸退回雪洞，地底轰然合拢，积雪平整如初。聋婆婆瘫坐雪中，半晌，才低头看怀里的孩子。娃娃不哭不闹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她看。“李老头，”她声音哑得厉害，“这孩子，命里九九八十一难，一难都躲不过。”李大爷闷了口烟：“那你打算咋办？”聋婆婆没答，转身进屋。偏房里，蛇仙常八爷盘在座上，蛇瞳乱转，讷讷道：“老伙计，我可啥也没干，龙皮不是我……”聋婆婆不理它，从座后暗格取出半张灰白遗蜕，鳞纹细密，隐隐有龙气流转——那是常八爷误从老龙潭背回的龙皮遗蜕，仙家争执多年不敢用的镇宅之物。她连夜烧水，以雪水化蜕，熬成温润软膜，将婴儿周身封了一遍，窍穴尽掩，极阴之气死死锁进皮肉里。“从今往后，你姓华。”她用红布把娃娃裹了三道，“名九难。难是难的难，也是咱们难中捡来的难。”李大爷咂摸一遍，咧嘴笑了：“好名儿，皮实。”谁都没提那女尸的来历，谁都没提“移腹凶胎”四个字——聋婆婆把产房里见过的那道血符，连同肚脐上的黑印，一并咽进了肚子里。血仇的事，她谁也没说。只是收供桌时，她的手顿了顿——桌上似乎少了点什么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终究什么也没问。而婴儿耳垂上那枚铁环，黑光极轻地一闪，快得像错觉。五年后。九道沟起了瘟疫，高热、咳血，村东到村西，抬棺的声音一天没断过。王三烧得人事不省，嘴唇裂出血口子，聋婆婆的仙家束手无策，堂口十二位，一个个缩在座上不敢应声。深夜，五岁的华九难守在炕边，耳垂忽然一烫。铁环黑光流转，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骨，幽幽地、头一次清清楚楚地，唤出了他的名字——“九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