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紧，聋婆婆挽起袖子，黑布围起的空地里燃起三炷香。女人仰面躺在木板上，隆起的肚皮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奏一起一伏，不像胎儿在动，倒像有活物在里面爬行。"三娃，稳住大印，印面朝外！"聋婆婆低喝一声，双手按上那肚皮，指尖刚一触及，脸色就变了——皮肉底下硬邦邦的，密密麻麻，全是细碎的甲壳摩擦声。"咔嚓"一声轻响，女人小腹的皮肉竟自己裂开一道缝，缝口整齐得吓人，两侧的皮肉像被人用针线缝过一样，微微翻卷。缝里钻出一截乌黑的节肢，油亮，湿润，还挂着粘稠的黑血。"蜈蚣！"李大爷瞳孔一缩，反手就去抽背上的大刀。那蜈蚣足有胳膊粗细，通体赤黑相间，百足翻飞，眨眼间从裂口里窜出半截身子，毒颚一张，直咬聋婆婆的手腕。"孽畜！"聋婆婆早有防备，捆仙绳甩手缠去。绳子一沾蜈蚣身，顿冒黑烟，那畜生吃痛，竟调转头狠狠咬向产妇的肚腹——它要把孩子绞死在里面！"砍它！"李大爷大刀已经劈到，刀风过处，积雪腾起丈许高。红缨大刀寒光一闪，蜈蚣后半截身子应声而断，断口处喷出的不是绿血，是一股股黑烟，腥臭刺鼻。前半截负痛暴起，竟直扑李大爷面门。千钧一发，王三举着大印不知哪来的胆气，一印砸下，正中蜈蚣七寸。大印落处，嗡的一声闷响，一圈黑气四散炸开，蜈蚣瘫在地上抽搐，被捆仙绳三缠两绕，捆成一个死结。"娘，砸中了没？俺刚才是不是挺勇？"王三的声音都在抖。聋婆婆没理他，因为女人的肚腹裂口处，一只小小的手已经伸了出来。接下来的半个时辰，是九道沟建村以来最惊心动魄的接生。孩子不是从产道出的，而是从那道被蜈蚣缝合的裂口里，被聋婆婆一寸一寸托出来的。婴儿落地时没有哭，只是睁着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睛，盯着雪夜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奇怪的是，裂口缝合处针脚细密，那分明不是人力，倒像是那蜈蚣生前被什么人驱使，专门用来缝合产妇肚皮的。孩子抱出来那一刻，女人僵硬的脸忽然柔和下来。她动不了，说不出话，只是眼角滚下两行清泪，泪落进雪里，黑色的脓血竟渐渐褪去。随后，一缕淡淡的青烟从她眉心飘出，在空中盘旋一圈，朝着西边的深山去了。她身下留下两样东西：一枚半旧的玉佩，玉上刻着一个模糊的"华"字；还有一根金针，三寸来长，针身上缠着一圈圈乌黑的头发。"华字玉佩……"李大爷凑近一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，"这不是山下华家洼的东西么？那户人家……""没了。"聋婆婆接过话，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河面，"三年前，华家满门四十三口，一夜之间死绝。门上的血手印，老太婆亲眼见过。"屋内死一般安静。王三抱着孩子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："那、那这女人是谁？她不是孩子亲娘？""不是。"聋婆婆摇头，"她只是个被人选中搬运孩子的活尸。移腹凶胎，把孩子从亲娘肚子里移到这个死人腹中，再由蜈蚣缝合封口，千里迢迢运到咱们九道沟来。"她顿了顿，看着怀中婴儿漆黑的眼睛，"这孩子的亲娘，死在华家洼。这孩子的生父一家，被诅咒满门死绝。而他本人，生在鬼节午夜，阴年阴月阴时，是百年难遇的极阴之体。""有人要借咱们的手，把这祸胎留下来。"话音未落，院门外"咚"的一声巨响，仿佛有千斤之物砸在门板上。王三腿一软，大印差点脱手。屋内供奉的捆仙绳无风自动，在雪地上疯了一般扭动，乌黑的绳身一寸寸立起，竟渗出血来，血珠滚落，歪歪扭扭写下八个大字——"极阴之体，百鬼争尸！"同一瞬间，远处的雪山深处，传来一声悠长的、非人的嘶嚎。八鬼抬的青色小轿，正碾着风雪，朝九道沟而来。轿帘掀开一角，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上面，指甲猩红。红衣的老者眯起眼，朝着院子的方向，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