娃娃落地那声啼哭，像一根针，扎破了九道沟的夜。聋婆婆抱着裹进黑布的婴儿，只觉得怀里沉得压手，那孩子的眼睛黑得没有底，落地不哭娘，先盯着她笑。院外的风，就在这一刻变了调。先是远处狗吠，一声接一声，随即全村的狗齐齐哑了。王三蹲在门槛边抽旱烟，忽然竖起耳朵："娘……是不是有人喊俺？"他侧着头，脸上汗毛一根根立起来。雪野上空无一人，可那声音真切得很——"三娃——""王三——""三儿回来吃饭——"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，有他死去的两个哥哥的调子，有他淹死在冰河里的爹的嗓音，粗的细的老的嫩的，全都喊着他一个人的名字，一声比一声近。王三手里的烟袋"当啷"掉进雪里，两条腿抖得站不住："娘！它们叫俺！好多东西叫俺名字！"聋婆婆脸色一沉："闭气！捂住耳朵也应声了！三娃，进屋，贴着仙堂蹲下！"她转身掀开偏房的门帘，扑通跪在供桌前，一连磕了三个响头："常八爷，今晚鬼门大开，百鬼围宅，弟子张王氏请仙家上身，护这一门老小！"香炉里的三炷香猛地一齐往下折，一缕青烟笔直立起，扭成蛇形。聋婆婆浑身一震，脊背霎时挺直，说话的声音都变了，又尖又冷，带着嘶嘶的尾音："不用急，蛇爷在。取香灰来。"她抓起滚烫的香灰，赤手抓的，绕着院子撒了一圈。灰线落地无痕，可阴风撞到灰线上，竟像撞上一堵墙，呜呜地退回去。李大爷把红缨大刀横在院门口，刀背压着门闩，自己叼着烟袋坐在门槛上，眼皮都不抬："聋婆，来的要是人，我客气；来的要不是人——"他拇指一推，刀身"呛"地弹出一截，映着雪光寒气逼人，"我这口百斩，可认不得脏东西。"话音未落，雪地上传来脚步声。一步，一步，从村口的老榆树底下踩过来。可雪面上，一个脚印也没有。声音却越来越近，直逼院门。紧接着，柴门外的黑暗里，浮出一层白——惨白的孝服，麻布披身，一具、两具、七八具，脸全部埋散的长发后面，齐齐贴着门缝往里瞧。院墙四角，不知何时立起了四个纸人，白脸红唇，脚底下没有影子，被风一吹，齐刷刷转过头来，朝着院里咧嘴。王三从屋里探出半个头，看见纸人冲他招手，一声没吭又缩回去，只把娘的菜刀抱得更紧。李大爷缓缓起身，倒提大刀，一步跨出门槛。"叫魂？小日本子当年也这么嚎。"他刀交右手，手腕一抖，红缨炸开，"都给老子——闭嘴！"刀光劈落，当头的孝服鬼被刀风扫中，发出指甲刮玻璃般的尖啸，整个人像烧纸一样蜷起来。其余百鬼齐齐后退，退到灰线之外，却又不散，密密麻麻地立在雪野里，像一片会呼吸的白桦林。就在这时，头顶忽然暗了。月亮缺了一角。黑影像一张嘴，一口一口把圆月往里吞。天狗食月！雪野上惨白的光一点点变成暗红，最后悬在天上的，是半轮血淋淋的月。血光照到之处，孝服鬼们齐齐伏低，像在朝什么东西跪拜。供桌后面，一直抖成筛糠的常仙牌位猛地炸响，一道青影窜出，蛇尾都顾不上盘了，常八爷上身的声音都劈了叉，尖声惊叫："不对！不对啊！血月召阴，这阵仗是冲着那娃娃来的——你们到底救回来个什么东西！那不是人胎！那是——"它的声音戛然而止，蛇瞳死死盯住聋婆婆怀里的婴儿。婴儿在血月光里，缓缓睁开了眼，冲着满山伏拜的百鬼，咧嘴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