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刺目。高阳睁开眼,人正趴在一道青砖院墙上,半边身子悬空。
墙下十几个人。为首的中年男子青袍玉带,眼神像要把墙头这块肉生吞了。
「孽畜,老夫再给你三息,滚下来!」
一股记忆塞进脑壳:大乾王朝,女帝登基两月,原主这京城头号纨绔揭了求贤诏——有才者重用,沽名钓誉者杖三十,欺君者论死。
这中年人是他亲爹高峰,户部侍郎,脾气跟刀口一样。
高峰真接了刀。寒光扫过灯笼,满院下人齐刷刷跪下。
高阳滑下墙头,顺势跪下:「孩儿见过父亲大人。」
高峰举刀的手僵在半空。这孽子低头太快,快得像换了个人。
「十七岁咏芦花,一片两片三四片,长安笑了我高家一个月。」高峰冷冷道,「十八岁咏石,近看大石头远看石头大。十九岁,你揭了陛下的求贤诏。」
刀又抬起半寸。
「父亲砍了孩儿,事就了了?」高阳抬头,「皇榜昨日揭的,宫里簿册上今日就有孩儿的名。父亲拦我,是拦女帝的诏。抗旨之罪,够抄家灭门。」
满院死寂。廊上玉如意坠地,碎成两截。
高峰的刀垂了下去:「这话谁教你的?」
「谋士有三:谋己、谋人、谋天下。」高阳道,「如今天下内忧外患,用烈药治重病,行险棋破死局。父亲可听过毒士?」
「毒士。」高峰咀嚼这两个字,眼神变了又变。
门外忽起一道温婉女声:「高伯父,青青不请自来。」
墨绿长裙的女子立在影壁前,下巴微抬。宋青青,礼部尚书之女,他名义上的未婚妻。
高峰堆起笑:「青青——」
「高伯父,青青今日来,是退婚的。」
六字落地,像六块砖砸进院里。李氏扶着柱子,人往后踉了半步。
「婚约自幼定下,岂能说退就退?」高峰脸沉下去,「宋家将我国公府置于何地!」
「此事是宋家的不是。」宋青青神色如水,「却是阖族之议。日后高家有难,宋家必鼎力相助。」
「滚。」高峰声音发颤,「回去告诉宋礼——要退婚,也该我定国公府上门。你宋家算个什么东西。」
宋青青不恼,只微微一礼,转身目光扫过高阳,像在打量一件已出局的旧货。
「那我宋家,静候国公大驾。」
裙裾一转,人走了。高家三代颜面,被这六个字刮去一层皮。
高峰铁青着脸扭头,却见高阳在笑。
「孽畜!」他怒吼,「被人打到门上退婚,你还笑得出来?」
「父亲,爱慕虚荣的女子早退早好。」高阳道,「宋家退婚,是笃定高家要倒。孩儿明日便让满长安看看,高家倒不倒。」
高峰张了张嘴。
府门外一声尖细高喝:「圣旨到——定国公府高阳接旨!」
满院人齐齐望向朱漆大门。高阳整了整衣冠,走到中庭跪下。
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,身后跟着四名金吾卫。黄绫展开:女帝召高阳明日午时金銮殿面圣对策,不得迟误,不得托病。
念完,内侍合上黄绫,却没走。他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:
「高公子,奴婢多一句嘴。陛下今早在御书房问过臣工——临江城粮价,涨到多少了。」
高阳猛地抬头。
内侍直起身,转身时袖口一动,一张折纸落进高阳手心。
「宋尚书府上今早递的折子。」内侍低声道,「参的是高家『以纨绔欺君』。」
轿马声远去,朱漆门合拢。
高阳站在中庭,展开那纸。宋礼的字迹端正,末尾一行——
「高阳若入金銮殿,臣请陛下先杖,后问。」
夜风穿廊。高峰走上来,声音很轻:「明日你若死在殿上,老夫……」
高阳没接话。他翻过折子想收进袖中,指尖忽然一滞。
纸背还有字迹,极淡,藏在宋礼那手小楷背面。
不是墨——是朱。
朱笔小字只有一行。高阳凑近灯火,一字一字读完,瞳孔骤缩。
他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,半晌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