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里的烛火猛地一跳。四张家主挤在下首,垂着头活像霜打的茄子。
郑广泰袖口反复抹着眼角。他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:“高公子明鉴,我郑家存粮不过八千石。”他顿了顿,又拱了拱手,“桩桩件件都摆在账上,再降五文,已是血本无归。”
旁边的周家主接得极快:“周家也是啊。”他抹了把额汗,又补一句,“夏收佃户还欠着租,利息都填了粮价,再降,只有跳江。”
另两家跟着抹泪,厅中一时悲声四起。
杜江坐在高阳下首,胡子抖了两下,终究没说话。他做临江县令三年,四家粮商把持城中七成存粮,粮价从八十文炒到一百四十文,已有百姓往粥里掺沙土充饥。
人人都以为,今日这宴是要压价。
高阳却端着一盏茶,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。
上官婉儿立在屏风后,冷眼旁观。她奉女帝之命而来,要看这新科贤才如何斗法。崔星河用的是以粮压价,稳妥利民;高阳若只会压着粮商降价,不过是仗着圣意在别人修好的路上走。她已在心里写好了判词:庸。
“高公子。”郑广泰抹完眼泪,拱了拱手,“我等愿每家再降五文,权当给县尊和公子一个面子。”
杜江眼睛一亮,正要开口。
高阳放下了茶盏。
瓷器磕在桌上,脆响不大,却把满堂抽泣都压下去了。
“五文?”他笑了笑,“郑家主,我做的是生意,不是善事。”
郑广泰脸上的悲戚僵了一瞬。他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茶碗在指间倾斜了半分,几滴茶汤落在衣襟上,他却顾不上擦,只飞快地朝周家主递了个眼色——那眼色里没有半分凄惶,只有探问。
周家主会意,喉头动了动,正欲再开口。
“我今日叫你们来,不是要你们降价的。”高阳站起身,扫视四人,“从明日起,临江城粮价,只准涨到一百五十文。”
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。
周家主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涨……涨到一百五十?”
“对。”高阳点头,“一百五十文一石,一文都不许少。谁敢低价出粮——”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,声音很轻,“我杀谁。”
杜江“腾”地站起来,胡须直抖:“高阳!你可知一百五十文是什么价钱?昨夜城南刘家已饿死两人!”
“杜县令。”高阳转头看他,“您若信我,三日之后,粮价自然回落。您若不信——”他袖子一振,露出腰上的御赐玉牌,“陛下的差事,我担着。”
杜江被那玉牌堵得说不出话,胸膛起伏半天,终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脸色灰败。
而屏风后的上官婉儿,指节在袖中攥紧了。
她看不透他。降价是常理,可他偏偏要涨价——还是要涨到天上去。他到底在做什么局?
“诸位家主。”高阳重新落座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话我说完了。谁家先出手,谁家的仓,我烧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,额上沁出细汗。他们不明白,可算盘却不听使唤:若真涨到一百五十文,自家囤的粮,转瞬就能翻上一番?
高阳没给他们想明白的时间。他抬手,让随从展开临江城舆图,铺在桌案上。河道、街巷、粮仓、码头标得清清楚楚,四家粮商的仓都被朱笔圈了出来。
“明日一早,我先去拜会一位老朋友。”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朱圈上。
满堂目光都跟着移过去。
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酒楼的灯火在江雾里浮沉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青衣小厮从侧门闪进来,附在高阳耳边低语几句。
高阳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底下那一层的人,不见了。桌上只留了张字条。”
小厮把字条递上来,高阳展开一看,眉头轻皱。
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:城西废栈。
他抬眼,望向地图上标记得最淡、位置却最险的地方——城西码头边的废弃货栈。
小厮退下后,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比刚才还淡:“好啊……崔公子,原来你藏在这里。”
上官婉儿心头一凛。崔星河,那个三日前就到了临江城却一直未曾露面的年轻谋士,原来一直在盯着这盘棋。此刻,高阳的手指从郑家粮仓,慢慢移向城西那处废弃货栈。
“先不去郑家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杜江愣住了:“那你要去哪?”
高阳收起地图,卷成一卷握在手里。
“去见一个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