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静得能听见御案上烛芯爆响。
高阳把袖中折子抽出,双手举过头顶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女帝没接,只抬了抬下巴。上官婉儿下阶取过,翻到背面,呈上御前。
高阳后背的汗一层压着一层。昨夜拆开封皮时,那八个字就伏在纸背上——临江米贵,问策何人。极淡,极稳。
女帝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。「谁写的?」
「臣不知。」高阳叩首,「臣揭皇榜前三日,一个老仆送来一方旧砚,折子压在砚下,说是旧主托还。」
内侍捧着折子从丹墀一路传下去,人人伸长脖子,看完又齐齐缩回,像怕沾上什么。哗然声里,一名御史出列,厉声说是妖言惑上,请旨拿下。女帝抬手,那御史的话便断在半空。
「你既不知,为何带它上殿?」
高阳抬头。他等的就是这句。
「因为写这行字的人,比臣更早看透陛下的心思。臣比不过他,就只能把他摆到陛下眼前,让陛下替臣盯着他。」
女帝唇角动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还是冷。「那朕问你,临江缺什么。」
「缺人。」高阳答得极快,「仓里不缺粮,缺的是把粮卖出去的理由。臣有一局,名唤戏猴。」
殿外风撞在檐角铁马上,响了一声。
「临江城西有座荒山。臣先差人夜里上山,埋十坛铜锭,外头薄薄鎏一层金箔。再散一句话出去:山里有金。百姓信不信不打紧,要紧的是隔壁村的老王信。三日之内,满县农户扛锄上山,把山皮翻个遍。臣不拦,反叫县令带衙役维持,一个一个登记造册。」
「臣先往县衙送三百两,写的是修路捐输。县令收了银子,才肯差人上山。」
「册子成,臣再拿它去县衙告状——有人私采御矿。臣递的状纸只写三个名字,可册子上记的是各家各户下锄的人。对得上一个,斩一个。」
「盗矿当斩。臣这时候再出来,替他们讨一条活路:签契,进茶山做三年奴,债两清。」
有老臣当场坐不住,指着高阳骂阴毒。高阳没回头,只往下说。
「等事办完,臣自掏三千两,把临江到码头那条烂泥路铺成青石。路一通,百姓跪在道边,喊臣活菩萨。」
殿里落针可闻。
女帝盯了他很久,说了一个字:「准。」又道,「朕若许你这局,临江十万百姓要恨你一辈子。」
「百姓恨臣,比恨陛下好。」高阳答,「他们签的契,臣留一份在县衙;三年期满,凭契还田。」
「退朝。」
百官面面相觑。半炷香前还人人喊打,如今圣上不赏不罚,只撂下一个准字。高阳跪在丹墀下,心里发空。出殿时,礼部尚书宋礼远远瞥了他一眼便扭头低语,那背影他认得——江南崔家长子崔星河,明日多半也要动身。
散朝回府,圣旨便追到定国公府门口。黄门当街高唱:命定国公府三子高阳,即日赴临江城平抑米价,限两月;着女官上官婉儿随行——「参议」二字,刻在圣旨上。
高峰提刀从门里冲出来,看见圣旨,刀在半空拐了个弯,砍进门框,骂了句孽畜。高阳不躲,反倒凑近半步:「爹,门框比儿子贵。」高峰举刀的手抖了一下,骂得更响,吩咐厨下备酒,背过身时袖口在眼睛上飞快抹了一把。
高阳笑着应了,退回院里,闩上门。
他吹了灯,又点起。从枕下摸出那本折子,就着灯火翻到背面。
干干净净。一个字也没有。
高阳捏着折子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他起身去摸案上那方旧砚——案上空空,连砚带垫,都不见了。
门外脚步声停在阶前,叩了三下。
「高公子,」是上官婉儿的声音,很轻,「临江的粮船今早已出漕口。你还有几日?」
停了一停,那声音又添一句,更轻:「那方砚,是我收走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