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城外三十里,河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沫。
高阳立在船头。两岸柳树皮被剥得精光,白森森立着。船靠码头,十几个赤脚汉子围着一只翻倒的米篓,从泥水里抠米粒,一粒一粒往嘴里塞。
上官婉儿立在舱帘后,只把袖中册子捏紧三分。
城门内却挤得发烫。米铺门前挂一块木牌:稻米每石百文,三日前是六十。
一个妇人跪在铺前扯门环上的空米袋,被伙计一脚踹进泥里,孩子在她背上哭。
高阳看了两眼,走了。
县衙后堂,杜江把账册掼在案上:「开仓三日,放了四千石。官粮一出,四大家的铺子跟着挂低两文,人一散又抬回去。今日开仓的米,一半是他们雇人排队买走,转手又卖回给百姓。」
「再开呢?」上官婉儿问。
杜江苦笑:「再开半月,官仓见底。他们抬到三百文,临江城就等死。」
高阳翻到最后一页:四万一千户,月耗粮八千余石;四大家存粮,合七万三千石。
他合上账册。「杜大人,把粮仓都关了。」
杜江一愣:「什么?」
「官仓,义仓,所有仓。封条今日就贴。」
杜江猛地站起,椅子刮出一声长响:「封仓?明日米价就要跳到两百文!」
「我立军令状。」高阳取纸摊在案上,「七日之内粮价不落到五十文,这颗头,杜大人挂在城门口。」
堂内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。
杜江瞪着那张纸,伸手拔刀:「你这是拿全城百姓的命赌!」
「大人!」书吏扑上去抱住他胳膊。
上官婉儿上前一步:「杜大人,军令状是他亲手写的,他若有半分回头,我明日修书入京。」她看向高阳,「高公子,我奉旨随行,是来看你如何收场的。」
高阳笑了一下,把封仓文书递出去。
当天申时,临江城所有粮仓贴上朱红封条,通告只一句:官仓停粜,再开等通知。
米价当夜跳到一百三十文。
次日清早,高阳在临江最大的酒楼订下雅间,给四大家各送一张帖子:久仰,愿与诸位一叙。
消息比江风传得还快。满城都说,高公子顶不住了,要低头求人降粮价。
酉时,四家来了。
郑广泰走在最前,一身黄绸,腕上一串玉珠。孙茂、钱荣、李东楼跟在后头,家丁留在门外,人却大摇大摆进来。
四张椅子拉开,八只眼皮一齐看着高阳。
酒过三巡,郑广泰放下筷子:「高公子有话说便是。临江的粮价,都是长安的行价。」
高阳没接。他端起酒盏,对四人一一敬过,说:「我今日请四位,不是求降价。」
雅间静了一瞬。
「我求四位卖粮。」他把一枚银锭搁在桌上,「每石二百文,比市价高七十文,现银交割,三日之内,全运进城来。」
四人对视一眼,神情从警惕变成迷惑,又变成压不住的笑。
孙茂先忍不住:「高公子,你这是——」
「二百文。」高阳重复,「一石不少。」
郑广泰手里的酒盏转了半圈,忽然笑出来,笑得肩膀直抖。笑完,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,展平,推到高阳面前。
「高公子,你来迟了。」他慢条斯理地道,「半月之前,长安崔公子以一百五十文一石,把四家的存粮尽数买下,七万三千石,一粒不剩。如今这粮,姓崔。」
他伸指点着契纸:「高公子这二百文,是替崔公子出的银子。钱进他的柜,粮过他的手。你买也好,不买也好,这一局他都赢定了。」
上官婉儿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。她侧头去看高阳。
高阳低头盯着那张契纸,看了很久。
郑广泰又斟一杯,饮尽,笑道:「还有一句——崔公子三日前就到了临江。此刻,他就在这酒楼底下那一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