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把那张折子折了三折,塞进袖中。那行朱字他一笔都不敢再默念第二遍。门外内侍催了两声,他抬眼,天才黑透。
长安宫城的灯火一层一层往上叠,金銮殿压在最上头,像一柄横着的斧。
殿门开时,冷风灌进来。文武百余分列两侧,新科状元崔星河立在文官最前,青袍玉带,脊背笔直。户部那一列里,高峰垂着头,笏板攥得死紧——那老头昨夜没睡。
丹墀之上,武曌坐得并不端正,一手撑在龙纹扶手上,凤目半垂。身侧站着绯袍女官上官婉儿,眉眼冷利。她的目光在高阳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——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「揭榜的就是你?」武曌声音不高,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炭响。
「草民高阳,见过陛下。」
「朕不看你学过什么,只问你三件事。」武曌伸出一指,「有个屠夫,当街辱骂五品官,只因那官查过他偷税。事后屠夫跪在衙门口磕头认罪,满城都可怜他。那官若退,衙门口天天有人骂;那官若杀他,朕便成了暴君。你怎么办?」
殿中屏息,几个老臣已备好「晓以大义」等着听。
高阳顿了一下:「赏。」
「赏?」
「赏得越重越好。当众赏,黄金百两,披红游街,让满城都看在眼里。」他抬头,「骂官有赏,往后想骂官的就不止一个屠夫,是天下所有想发财的人。陛下不必动手,只等屠夫死在谁手里。」
高峰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武曌眼睛睁开了,指尖在龙纹上敲两下。「第二件。你有仇家,罪当诛,家产抄没,人头已落。他留下一名三岁幼童,此刻抱在你手上,你怎么处置?」
高阳答得极快:「也杀。」
「三岁孩童,尚不知事。」
「他不是不知事,是还没到知的年岁。」高阳道,「三年后他知事,十年后他记仇,二十年后他提刀。今日留他一命,便是给自己坟头留一炷香。」
「放肆!」御史王忠出列一指,「陛下!此子之言,虎狼也!诱屠夫之死,绝幼童之命,若使此人立于朝堂,天下士人谁还敢来投!」
崔星河亦拱手,声音清朗:「陛下求贤,为安天下,不为乱人心。高阳所答,不过市井毒术。」
武曌笑了,笑得很轻。「崔爱卿说得对。朕要的不是毒术,是能成事的术。」她直起身,声音冷了三分,「最后一题。答不上,欺君论处。」
她抬手。殿门外甲叶声连响,一队黑甲卫士鱼贯而入,刀未出鞘,寒气先到。黑冰卫。两人站到高阳身后半步,刀柄抵住他后腰。
「江北十万顷荒地,三年未垦。国库拿不出钱,流民不敢去,唯有茶商有钱,偏他们宁可把银子埋进地窖,也不肯拿一文。朕要这十万顷地变成粮田。你答。」
崔星河抢先开口:「臣请陛下减免茶税三年,许茶商虚衔,使富者得其名——」
武曌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高阳。上官婉儿的目光也压了下来。
高阳忽然笑了。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陛下要的不是荒地,是茶商的钱。臣只要三句话。」
殿里连呼吸都停了。
他刚张开嘴,武曌却抬了手。
「等等。」女帝的目光不在他脸上,而是落在他袖口,「你袖子里那本折子——背面的字,是谁写的?」
满殿目光齐齐钉在他袖口。
高阳后背一层冷汗,瞬间浸透里衣。
那行朱字浮上眼前,极淡,极稳,像有人早在他揭榜之前,就把这句问话摆在了金銮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