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3月23日,黄塬县老街。张记面馆里葱花混着酱油味,李修远盯着墙上那本薄日历,筷子停在半空——十年乡下科员的憋屈、酒桌上的冷脸、县府大院保安的呵斥,全在这一刻涌了回来;也正是今天,林静雅提分手,他关机躲在家里,把县政府办那个递补面试的漏让给了笔试第六名。他慢慢放下筷子,指节压得发白。
对面,林静雅穿着白衬衣,眼圈微红,声音柔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「修远,我知道你人好,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都记着。可感情强求不来,我们分手吧。」
「不合适?」李修远声音不高,压着火,「你交不上学费,我拿生活费给你垫;你爸住院,我丢了省城实习去守夜。那时候怎么不说?」
林静雅脸上那点柔弱碎了:「感激和感情是两回事,我不喜欢了,行吗?」
「不是不喜欢,是你笔试第一要上岸,嫌我落榜。」
门外那辆黑色奥迪闪了一下灯。靠窗两个食客扭过头,压着嗓子嘀咕,筷子在碗沿上磕得直响。林静雅像被人撑了腰,抬起下巴——
「对,我就是嫌你。看见那辆车了吗?我男朋友,他爸是工商局副局长。他一句话,就叫你家这面馆关门。我考的是街道办,下周就去报到。你连面试都进不去,难道要我守着面馆窝囊一辈子?李修远,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。」
隔着起了雾的玻璃,奥迪副驾上,林静雅低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李修远前世到死都记得。
后厨门帘晃了晃。他知道,母亲张秋荷和父亲李建国就站在后头,听见了,却不敢出来——怕给儿子的生计惹祸。那股无力感像铁钉,一下钉进他胸口。
他站起来,把桌上的账本合上。
「行,我同意分手。」他盯着林静雅,「从今往后,我再纠缠你,我就是条狗。」
林静雅愣了半瞬,抓起包,警惕地退到门口:「记住你说的话。」
奥迪车门开了又关,那位副局长公子始终没露脸。尾灯一晃,拐出了老街。
张秋荷从后厨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眼睛红红的:「小远,你该多留她一句……都谈婚论嫁了。」
「妈,留不住。」李修远笑了笑,「人家端上铁饭碗,看不上咱这面馆。」
李建国闷头擦桌子,半天才说:「人往高处走,留不住。今年没考上,明年再考,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。」
张秋荷赶紧点头,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,又收了回去:「对,再考一年,妈养你。实在不行,就按先前说的,开店,妈给你拿本钱。」
李修远看着母亲发白的鬓角,心里那团火反而静了。他伸手把母亲背后的围裙带子理好,低声道:「妈,省考还没完。笔试只是头一轮,面试前还有资格审查。真正的漏,在后头。」
张秋荷怔住。李建国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,眉头拧得更紧:「小远,你这话……啥意思?」
李修远没答。他想起前世那顿喝到吐的接风宴,想起乡党委副书记递烟时那种客气的俯视——这一世,他绝不再让任何人一句话就把他们家的生计捏在手心里。
他出了门,春风扑脸,冷得清醒。街角,奥迪停过的地方留着一张被车轮碾过的名片。他弯腰捡起:县工商局,周明远。
捏着名片,他走到街口那台公用电话亭前,投进一枚硬币,拨通县政府办值班室的号码。这个号码,前世他记了十年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。
第三声,被人接起。对方声音懒散,背景里翻着纸:「县政府办。你哪位?——这个岗位,今天已经有三个人来打听递补了,你是第四个。」
李修远瞳孔骤缩,喉咙里那个字还卡着,硬币在话机里哐当一声落了下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