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黄塬县的班车颠了四个钟头。李修远缩在最后一排,怀里牛皮纸袋贴着心口——那是他在省城招待所熬半个月写出的面试心得。窗外麦子返青,他没声张,回了面馆就往后厨钻,闷头洗碗。
县政府大门口的红榜,他每天绕路去看一遍。白纸黑字,递补公示,七天。
第三天早上,隔壁杂货铺的王大妈拎着菜篮子晃进来,嗓门亮得能掀屋顶:“秋荷,听说你家小远笔试考了个第五?第五还有脸等着当干部?我家侄儿在乡里当文书,那才叫吃公家饭。”
张秋荷正抄面,铁勺往锅沿上一磕,脆响。
“小远的事,不劳王嫂子操心。”她舀面的手没停,声音不高,“王嫂子那侄儿,去年过年还来我这儿借过两百块吧?文书一个月,挣得比面汤还稀。”
王大妈脸一僵,嘟囔着“不知好歹”走了。李修远在后厨听得真切,心口发涩。母亲一辈子笑脸迎客,今天替他把腰杆立了一回。
第五天下午,一辆黑桑塔纳停在面馆门口。下来的人三十出头,金丝眼镜,皮鞋擦得照见人影,进门先笑:“李修远同学?起航公考,王致远。”
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案板上:“两万。你那份九十七分的面试答卷,挂我们门口当学员照片,就说是你亲手带的。什么都不用干,钱拿走。”
李修远盯着卡看了三秒,推回去。
“照片不挂,学员不当。”他把牛皮纸袋搁桌上,“但有样东西能卖你。”
二十多页稿纸,面试真题拆成六大类,每类三道模拟答案,连停顿的语气、抬头的节奏都标了。王致远翻两页,镜片后的眼睛慢慢直了。
“五万。”李修远说,“买断。署名随你,一个字不许改。”
王致远笑:“小县城的人,口气不小。”
“王经理,全省就一个九十七分,坐在你面前。”李修远把稿纸一收,“你今天空手回去,明年这分数,可就不姓李了。”
王致远沉默半支烟的工夫,起身从车里又拎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往桌上一压。
五沓现钞压在面案上,李建国揉面的手抖了一下。王致远走前留张名片:“以后进了体制,别忘了起航。”
钱被张秋荷用报纸包三层,塞进米缸底下。“妈给你存着娶媳妇。”李修远摇头:“留着翻铺子,换个亮堂的门脸。”
第七天傍晚,公示期满。
县人事局的电话直接打到面馆座机上。李修远拿起听筒,对面公事公办:“李修远同志,递补资格审核通过,公示无异议。八月十五日到县政府办公室报到,带齐身份证、毕业证、报到证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县政府办公室——前世蹉跎十几年都没能跨进去的门槛,这一世,第一只脚就要踩上去。
张秋荷抹着眼笑,李建国闷头下两大碗面,给儿子碗里卧两个荷包蛋,蛋黄流了满碗。
收摊后,李修远坐在门槛上,把报到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七遍。红头,钢印,薄薄一页纸,比他这辈子攥过的任何东西都沉。
巷口,王大妈走过,脚步顿了顿,又拐回来,隔着半条街朝这边喊:“秋荷家的!方才有个小年轻站巷口问我,李修远是不是住这条巷子。眼皮底下有颗痣,笑得怪瘆人!”
李修远捏着通知书的指节,一点一点白了。
眉骨很高,眼下一颗小痣。
前世那场欢迎宴上,把他一杯一杯敬到桌子底下的那位乡党委副书记,眼皮底下就是这颗痣。
而那个人,这一世,是笔试第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