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河东大学,玉兰开得正盛,风一过,白花瓣落在警戒线外的水泥地上。
李修远站在考场楼下的队列里,把报到证、身份证、准考证第三次掏出来核对。前面那个穿夹克的男生手指一直在抖,抖得连身份证都拿不稳。
「别慌。」李修远说了一句。
男生回头,勉强笑了笑:「哥,我不慌,我就是……我妈说这岗位是县政府办,进面三个人,我第三。」
「第三也进面。」
「人家招一个。」
队伍往前挪。李修远没再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岗位的前三名,今天未必都能坐到考场里。
候考室在五楼一间大教室,黑板上写着规则,桌椅之间贴着编号。抽签箱是一只红色的塑料桶,两个工作人员站在讲台边,一个唱号,一个登记。
轮到李修远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一个揉得发软的纸团。
「三十五号。」
台下有人低低地出了一口气。李修远听懂了那口气:上午签位靠前,考官精神足,容易打高分;下午靠后,考官疲,分就压得低。三十五号,下午中段,正是考官吃过饭、最清醒又还没腻的时候。前世在乡里当科员那么多年,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子,规则写在纸上,分寸藏在人心里。
他回到座位,把草稿纸摊开,笔尖悬着,却没落。
候考室里落针可闻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。有人在低声背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」,有人把资料翻得哗哗响,被旁边人瞪了一眼,赶紧按住。
李修远不背。他把前世那些年在乡镇上的事,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:夜里十二点跟着乡长去堵决口的河堤,冻得嘴唇发紫;下村收合作医疗款,被村民指着鼻子骂,他蹲在人家的门槛上说了两个钟头;镇里搞移民搬迁,账目对不上,他一个人扒了三个月的票据……
这些都不是书上的答案。可考官要的,是能落到泥地里的人。
「三十四号候场。」
前面那男生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李修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:
「哥,里头有个考官,问你哪年考的、笔试第几,问得特别细。」
话音落地,工作人员已经拉开了门。
二十分钟后,门再开。那男生出来时脸是白的,额头上全是汗,扶着墙走了两步,才想起收住步子。他没敢看李修远。
「三十五号。」工作人员抬头喊,「候场。」
李修远站起来,把衬衫下摆掖进裤腰,指尖在裤缝上压了压。穿过走廊的十几步,他走得很稳:这一答答不好,回县里就是面馆里一双洗碗的手;答好了,三十五号这个下午的号子,就是县政府办那张报到通知书的开头。
门被推开。
七名考官坐成一排,桌上摆着题本、评分表、矿泉水。主考官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正低头翻一沓材料。
李修远扫了一眼那沓纸。
最上面是他的报名表,照片底下,他的名字旁边——有人用红笔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圈很淡,像随手一勾。可李修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:前世的考场上,考官在名单上做记号,从来不是无意的。这个圈,是圈定,还是圈掉?
主考官终于抬起头,目光从那圈上挪开,落到他脸上,语气很平:「三十五号,请坐。先说说,你笔试第五,是怎么进到这里的。」
他张开嘴。
那一瞬间,他清楚地看见,主考官手边压着的那支红笔,笔帽还没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