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远把椅子往后拉开半尺,坐正,两手搁在膝上。
「笔试第五,是因为前三张卷子比我答得好;能坐在这儿,是因为第一名资格审查没过,第二名放弃了。」他腰背笔直,「但坐在这儿只有一个理由——这个岗位缺的是能干活的人,不是排名。请各位领导往下考。」
静了两秒。最左边靠着椅背的那位考官,背离开了椅背。
主考官翻过评分表:「第一题,基层的事又小又碎,年轻人待不住,你怎么看?」
李修远几乎没有停顿。
「我妈在县城开了十九年面馆。一碗面,葱花要现切,辣油要现泼,客人喊一声加蛋,就得立刻应。她一天记四十来张单子,没记错过一张,也没说过一个烦字。」
他抬起眼:「基层的碎,碎的不是事,是耐心。群众端着来找政府的,可能就是一碗面那么大点的事——办不了,他记三年;办好了,他念十年。」
最右边一直转笔的女考官,停了手。
「第二题,镇里要组织一次汛前排查,你怎么安排?」
他答得快,也答得细:先摸水库、危房、独居老人三张底册,再划片包干,村干包组、党员包户;排查不是发个通知问一圈,是穿着雨鞋进屋看房梁;撤离路线得自己先走一遍,明白卡上写清包户干部的电话,不能让群众反过来找政府。
「数字要真,责任要到人。最后一公里靠脚,不靠电话。」
有人清了清嗓子。那不像咳嗽,像坐直了身子。
「最后一题。」主考官合上本子,第一次抬眼直视他,「以青春之名,说一段话。不许背材料。」
李修远沉默了三秒。头顶空调嗡嗡地响。他想起上一世乡政府那间会议室里,自己被一口一口敬到桌子底下的夜晚;想起三天前路边那辆没有熄火的奥迪;想起母亲从后厨出来时,在围裙上蹭手的样子。
「我二十四岁。」他说,「大道理我不敢讲。我只知道一件朴素的:一个人要是把最好的十年押在一处地方,那儿就该长出点东西来。青春不是喊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——熬得住碎事,熬得住没人看见,熬到某天回头,能把一条路认出来,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」
「我愿意从最碎的活儿起手,把岗位上的每一件小事,做成群众记得住的事。这就是我理解的,以青春之名。」
最后一句落地,屋里静了半拍。主考官嘴角动了一下,红笔在评分表上重重一画,画出一道又粗又长的线。右侧那位女考官的手抬到一半,又慢慢放下——那姿势,像是要拍下去。
「请考生离场,等候亮分。」
李修远起身,鞠躬,退到门口。手刚要碰到门把,记分员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:「三十五号——95.5分、96分、97.5分、98分。去掉一个最高分、一个最低分,平均,97.0分。」
门把被他攥出一声轻响。
走廊比考场亮得多。他走出去七八步,才发现自己小腿在抖,从膝盖往下,抖得像刚跑完一千米。他扶着墙站住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拐角处站着一个人,手里捏着号码牌,36。
那人正对着门缝张望,听见动静一回头,目光先落到李修远脸上,又往下挪,落在那两条还没稳住的腿上。他脸上那点血色,唰地褪了一层。
「三十五号?」对方声音发飘,「里……里面报的多少?」
李修远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张脸——年轻,干净,眉骨很高,眼下一颗小痣。
那颗痣像一根细针,从记忆最深处扎上来。
多年以后,在乡里那场欢迎宴上,被人一杯一杯敬到桌子底下的那个夜晚,坐在主位上笑得温和的那位乡党委副书记,眼皮底下,就是这一颗痣。
而那个人,前世,正是笔试第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