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远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
「喂?说话啊。」那头的人不耐烦。
「李修远,黄塬县,报考县政府办。」他把声音压得很稳,「问一句,递补什么时候截止。」
对面翻纸的沙沙声停了一下。「你还知道递补?行,告诉你——资格审查三天内,递补电话只打一次,联系不上就当放弃。前几天就有个考生是关机……」
李修远闭了闭眼。
前世那个关机的人就是他。整整三天,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,手机压在枕头底下,谁也不见。等他走出来,县政府办的面试名单已经挂上了市人事网——笔试第六名的那个名字,他记了十年。
「记下了,谢谢。」
挂了电话,他走进厨房,从碗柜最里头翻出一个旧铁盒,里面是母亲攒的钱,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捆着。他数出六百,剩下的照原样捆好,塞了回去。
母亲在面馆忙到十点才回来,见他还坐在灯下,桌上摊着一张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「这是啥?」
「面试资格递补。」李修远抬头,「笔试前三,只要有一个审查不过,或者自己放弃,我就能顶上。今天打听过了——第一名在乡里挂过职,档案有麻烦。」
张秋荷没全听懂,可看见儿子眼里的光,那光是许久没见过的。「……那就好好准备。」
「明天给我两百块,我得买身衣裳。」
出门前,李建国从灶台边摸出个信封塞过来,纸角被油烟浸得发黄。「省城住好一点,别省。」李修远没推。前世他推了,那笔钱最后买了一摞复习资料,也买了一摞后悔。
第二天,他在县城唯一一家西装店挑了最便宜的深灰款,一百八。老板嫌他来回试,他却站在镜子前反复看领口,把袖子捋平,又放下。前世他穿着一件起球的夹克去省城面试,进了候考室,连前排都不敢坐。
第三天下午,电话响了。
「李修远?县政府办人事科。第一名资格复审没过,第二名放弃,第三名材料缺一份。你的分数够递补线,后天上午九点,省城人事考试中心,资格审查,带原件。过期不候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握着听筒,声音平稳,「一定到。」
放下电话,手心里全是汗。
2005年4月11日,李修远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到省城。车进站时天色已暗,他背着旧帆布包走了两站路,才摸到人事考试中心对面那条巷子。他要住在考场隔壁——前世那种临考手忙脚乱的滋味,他不想再尝第二回。
考点旁那家宾馆,前台只剩一间标间。他刚要开口,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。
「这间房是我先订的!你们前台怎么登记的?」
李修远脚步一停。
那声音,他听了四年,又恨了半辈子。
林静雅站在楼梯口,米白色风衣,怀里抱着一摞面试资料,脸涨得通红,正跟经理争那间房。她身后站着个年轻人,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,不耐烦地看表。
她也在这个考点。
同一栋楼,两人隔了不到十步。她抬眼,也看见了李修远。
四目相对。她脸色先是一僵,随即撇开,像撞见一笔不肯认领的旧账。
李修远没动。他忽然很想笑——前世他关机错过的那个机会,如今正攥在他手里;而林静雅拼了命抢来的这半步先机,还不知道要输在哪一关。
「只剩一间了。」前台小姑娘怯怯地问,「您还订吗?」
李修远把身份证推过去。
「订。」
话音未落,林静雅已经转过脸来,眼神像刀子钉在他身上——
「李修远,你也来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