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一亮,薛清茵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藏青袍子,额角一道红痕,碎瓷片还挂在肩上——正是贺松宁。
他捂着薛清茵的嘴,压低声音:"别喊。是我。"
薛清茵眼珠一转,乖顺地点头。等那只手一松,她立刻往被子里缩,缩成一只蚕蛹:"大哥深夜翻我窗户,是想被爹打断腿吗?"
贺松宁额角青筋一跳。他忍了,从袖中抽出一封洒金帖子,丢在床上:"三日后,魏王府诗会。魏王殿下久闻你芳名,特相邀。"
薛清茵眼皮都没抬:"我不去。"
"必须去。"贺松宁语调平平,"魏王属意于你。这门亲事,父亲已经应了。"
轰——
薛清茵脑子里炸开一声雷。魏王!原书里那个有十八房妻妾、宠妾灭妻、活不过一百章就被人剁了的短命魏王!原身嫁过去之后,妻妾倾轧,她被灌了毒酒,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是薄皮的!
躺平保命大计,卒。
"不行!"薛清茵掀开被子跳下床,赤着脚踩在地上,一把抱住贺松宁的胳膊,嚎啕大哭,"我不嫁!我梦见的不一样!"
贺松宁被她抱得一个趔趄:"梦见什么?"
"我梦见你娶了八房妻妾!"薛清茵哭得涕泪横流,"结果八房全战死了!妻妾们全改嫁了!改嫁的队伍排了三条街!你连坟都没人扫!多惨啊大哥——所以咱们家不能沾亲事,一沾就死!"
屋里死一般安静。
外间的丫鬟隔着帐子,抖得像风里的鹌鹑。
贺松宁低头,看着抱着自己胳膊、哭到打嗝的薛清茵,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"八房……全战死……"他一字一顿,仿佛在咀嚼什么疯话,"改嫁?"
"对!全改嫁!有个还嫁给了卖豆腐的!"薛清茵哭声愈发响亮,眼泪说来就来,"大哥你要嫁我出去,就是要我死啊——呜哇——"
贺松宁深吸一口气。
他见惯了她的痴缠撒娇,可从没见过这样撒泼打滚、连梦里都编不出这般离谱剧本的。额上被瓷枕砸的伤口突突直跳,他竟一时不知先治哪一头疼。
"……你先撒手。"
"不撒!撒了你就去回禀父亲!"
"本公子的袍子被你鼻涕蹭脏了。"
"那我再蹭一口!"
贺松宁:"……"
他终于挣脱出来,倒退两步,破天荒地落荒而逃——窗棂哐当一声,人影翻出,快得比来时还狼狈。薛清茵趴在窗边,看着那道藏青色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里,长出一口气,瘫回床上。
八房妻妾全改嫁……她抹了把脸,心里却清楚,这一哭只拖得了一时。贺松宁铁了心要把她嫁去魏王府,多半是为了腾出位置,好名正言顺地扶薛清荷上位。
果然。
同一片夜色里,贺松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。他绕过长廊,脚步轻车熟路,停在薛清荷的窗下,叩了三声。
窗开了,露出一张柔弱的瓜子脸,眼角还带着湿意:"大哥……这么晚了。"
"睡不着,来看看你。"贺松宁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三色彩翡簪,翠色欲滴,是他托人从南边重金寻来的。他抬手,亲手替薛清荷簪进发间,动作轻柔,"配你。"
薛清荷低头,指尖摸着簪子,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来。
"大哥待我真好……"她小声道,忽然想起什么,"那姐姐那边——"
"她的事不必你操心。"贺松宁淡淡道,"三日后诗会,她嫁去魏王府,往后这个家……"
他话没说完。
窗外的花影里,夜风忽然一荡——
墙头探出半张脸,正是奉母亲之命来给贺松宁送醒酒汤的小丫鬟,此刻却僵在墙头,怀里汤盅摇摇欲坠。
而更远处,追出来想骂人的薛清茵扒着廊柱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三色彩翡。
大哥的礼,独独没给她留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