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清茵是被一只绿螳螂领进密林的。
宴会中间她借口补妆溜出来,本想找个僻静亭子躺着消化蜜饯,谁知绕过假山、穿过花障,脚下的青石路忽然就没了,只剩一条被野草吞了半截的小径。回头一望,来时的月洞门竟不见了踪影。
「……行吧。」薛清茵认命地叹气。她这具身子娇贵,走三步喘两步,可总比站在原地喂蚊子强。
密林越来越深,暮色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铜钱似的光斑。她拨开一丛灌木,正想骂一句路难走,前头忽然传来声响。
衣料窸窣,女子娇笑,还有男人低低的、黏糊糊的调笑。
薛清茵脚下钉住了。
透过枝叶缝隙望过去,一株老槐树下,衣带散乱交叠在一处。男子的半张脸埋在女子颈窝里,另一只手却从怀中摸出一卷纸,压低了声音:「……这些条子上的名字,一个都不能错。放榜之前,考卷的墨稿要换过一遍。」
女子咯咯地笑:「大人放心,我爹只认银子。」
科举舞弊。
薛清茵头皮一炸。她张嘴想退,脚跟却踩上一根枯枝。
「咔。」
树下的两人猛地抬头。
薛清茵屏住呼吸,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。跑?她跑不过兔子。喊?喊谁来救她。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装失足滚下坡的时候——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稳稳捂住了她的唇。
那手掌宽大微凉,带着一点铁器和松木的气味。薛清茵喉咙里的尖叫被生生堵了回去,腰上一紧,整个人被带进一堵温热的胸膛,退进了浓密的树影里。
「谁?」树下男子已经整理好衣冠,声音骤然冷了下来,按住了腰间。
一道极低极淡的嗓音贴着薛清茵的耳廓响起,气息擦过她的鬓发:「别动。」
薛清茵浑身的汗毛唰地竖起来。
这个声音她听过。三日前的湖心亭,点着她那罐蜜饯、隔着半丈远都能冻掉人半条命的——宣王,萧衍。
她眼角余光瞥见四周树影里立起数道黑衣人影,弓已上弦,齐齐对准槐树下。宣王竟也带着人埋伏在此处。
树下男子似乎察觉了什么,拽着女子便退:「走,从北边下坡。」
「放。」宣王只吐出一个字。
薛清茵瞳孔一缩。箭没出。
「王爷。」副将单膝点地,声音压得极低,「验明正身要紧,科场案牵扯礼部,活口入城再审,别打草惊蛇。」
宣王盯着那两道仓皇远去的背影,眸色沉沉,半晌,缓缓抬手。黑衣人如潮水般无声退去,转眼只剩树影。
薛清茵这才被松开。她扶着树干喘了两口,捂过的唇上还留着一点凉意。
她抬起头。
宣王就站在三步之外,玄色劲装,眉眼冷得像淬了霜的刀。篝火般细碎的暮光落在他脸上,也落在他正盯着她的那双眼里。
「薛姑娘。」他开口,嗓音没有半分起伏,「好兴致,独自来林中赏景。」
薛清茵心里飞快盘算。今夜的事她听见了,人也看见了,按话本的路数,她现在有两条路:装傻,或者灭口。
她毫不犹豫选了装傻,还顺手抱起了随身那只蜜饯罐子,往怀里拢了拢。
副将上前一步,摊开手掌,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:「姑娘方才听见的、看见的,还请留下一样信物为证。王爷仁厚,只要姑娘把东西交出来,今夜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。否则——」
「否则什么?」薛清茵眨眨眼,「否则回去告诉满京城的人,宣王在密林里杀了个手无寸铁的闺阁姑娘?」
副将一噎。
宣王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蜜饯罐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「交出来。」
「不给。」薛清茵答得干脆,把罐子搂得更紧,下巴微微扬起,理直气壮,「这是我今日在宴上蹭的,凭本事蹭来的东西,凭什么给你。王爷要证据,捉贼捉赃,方才那两位才是赃,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深闺女子,听也听不懂,记也记不住,留我随身之物作甚?防我拿蜜饯罐子去礼部告状吗?」
林中静了一瞬。
副将的脸绷得死紧,手指已经按上了刀柄。这种时候还敢顶嘴的,他生平只见过一个,此刻正站在三步外,冷冷看着怀里搂罐子的姑娘。
宣王忽然向前一步。
薛清茵下意识后仰,后背抵上树干,退无可退。他俯下身,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蜜饯罐的距离。他修长的手指抬起来,虚虚点了点罐盖,和三日前湖心亭里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「你方才听懂了几个字?」他问。
「一个没听懂。」薛清茵答得飞快。
「那——」他垂眸,声音低下去,像刀鞘里滚出的一粒冷响,「『换墨稿』三个字,姑娘打算怎么装作没听见?」
薛清茵怀里一紧。
他竟然,全都知道她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