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穿过一层水波般的透明光幕,徐云只觉浑身一轻,像是撞进了一面巨大的水镜。
入眼处,白雾翻涌如海,远峰浮沉其间。再近一些,云层裂开,青华山显露出来——一群流云鹤扑展长翼,成排掠过云海,白羽在日光下碎成点点银鳞。山腰处殿阁层层叠叠,琉璃瓦顶连成一片,从山脚一路铺到峰顶,飞檐挑角,云雾穿梭其间,时隐时现。
徐云扒着船舷,看得发怔。他前世爬过泰山,也在画册里见过所谓天上宫阙。可实实在在飞在云中,看一整座修行仙山铺展眼前,那冲击完全是两回事。
「那是初元堂。」徐大文立在身后,伸手朝山腰指点,「你们一级生启蒙的地方。再往上是藏经楼、丹房、器阁——峰顶那片金色,是老祖宗留下的道场。」
徐云顺着三叔的手指一处一处看去。心跳得很快,胸口那枚吊坠竟在衣襟下微微发烫。
没等他细想,飞舟已落。停舟处是一座白玉广场,宽阔得望不到头,上百个石墩整齐排列,每座石墩上都錾着密密麻麻的铭文,在日光下泛出幽蓝。
徐云跟着人群往前走,目光却被广场正中那座雕像钉住了。
一头插翅白虎。
白虎足有数丈高,通体青石雕成,雕工粗犷,虎首微垂,两只獠牙外露。背上一对巨翼半张半合,每一根翎羽都刻得纤毫毕现。最摄人的是那双虎目。
那双眼睛是活的。
徐云只看了一眼,就再移不开。他分明看见那对琥珀色的虎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极缓极慢,像是深潭底下沉睡了千年的哪样东西,忽然被人惊扰,缓缓翻了个身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徐云浑身僵住,胸口吊坠猛地一烫,烫得他几乎叫出声。与此同时,他的双眼一阵剧痛,眼前白茫茫一片,白玉广场、人群、三叔的背影,全在白光里融化了。
他晃了晃,就要栽倒。
「呔!」
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,在徐云耳畔炸开。白光碎裂。徐云猛地回过神来,大口喘气,发现自己已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冰凉的白玉砖。三叔徐大文半蹲在旁边,一手扶着他肩膀,脸色发白。
广场那头,一个灰袍老者正转身离去,背影瘦削。
「那是徐永泰长老。」徐大文低声说,「快,向长老道谢。」
徐云仓促朝那背影拜了拜。老者没回头,脚步却顿了一瞬,似乎侧过脸往这边瞥了一眼。就这一瞬,徐云有种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的感觉。
当夜,徐云被安排进初元堂西侧一间小舍。同舍的胖男孩正是当日三灵根的徐大力,一沾枕头便睡得雷打不动,鼾声震得窗纸直颤。
徐云盘腿坐在床上,照着三叔教的口诀入定。他闭上眼,慢慢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身的黑暗忽然变了,不再是闭眼后那种虚无。浓稠的黑暗里浮现出一片虚空。虚空里有东西在动。
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。
没有一丝杂色,伏在无尽黑暗中,身躯大得看不见边际,四足收拢,尾盘身侧,像一座沉睡的雪山。徐云站在它面前,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然后,白虎缓缓睁开了眼。
一对深不见底的竖瞳,浅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,照亮了徐云的脸。它就那样看着他。徐云只觉得心跳声在这虚空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每一下都像擂鼓。
白虎开口了。声音低沉浑厚,似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直接灌进徐云脑海,震得他魂魄发颤。
「你身上,为何有它的气息?」
徐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那枚吊坠贴在心口,正烫得像要烧起来,一下一下,与他的心跳同频。